与怪才相遇
 
润都集团网 http://www.chinarundu.com    作者: 陈 会    时间:2005年9月
 

    弗朗茨?卡夫卡,是欧洲文坛上的“怪才”,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宗师和探险者。他是绝望的,对爱情绝望,对生活绝望;他又是惊恐的,以惊恐的眼睛看周围世界,也触摸真实。他以写作完成他痛苦的挣扎的生命状态,也成就了他自己。
    “在我的眼里世界就分成三个部分。我,是个奴隶,生活在其中的一个世界受着种种法律的约束,这些法律是单为我发明的。而我,不知为什么,却始终不能完全守法。然后就是第二个世界,它离我的世界无限遥远,这就是您的世界,您行使着统治权,发号施令并且还因您的命令得不到执行而烦恼生气。最后还有那第三个世界,其余的人都在那儿过着幸福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惟命是从。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能想到吗,这是36岁的卡夫卡战战兢兢地写给父亲的信!巨大的对抗感、紧张感,没有父子之间的亲近和温暖,只有统治和被统治、压抑和被压抑,只有恐惧,只有左右为难。
    我们看到了卡夫卡的三个世界:我的(奴隶)的世界、父亲的(统治者)的世界和其余人的幸福自由的世界。不仅与父亲对抗,也自绝与其他人的世界,夹在这个被撕裂的世界中,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左右为难,左右挣扎!这就是卡夫卡的孤独,这就是孤独的卡夫卡!
    卡夫卡是孤独的。与父亲之间是对抗的紧张的,与母亲之间又是隔膜的——“母亲对我的爱正如她对我的不理解一样深”,他恋爱过,可是三次订婚而又终生未娶……
    可是,是不是也可以说,卡夫卡所要的就是孤独?你看他写给朋友布罗德的信:“极度的孤独使我恐惧。实际上,孤独是我惟一的目标,是对我的巨大的诱惑,不是吗?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对我如此强烈渴望的东西感到恐惧。这两种恐惧就像磨盘一样研磨着我。”卡夫卡既已自绝于人群,便退回自我,隐匿在自己的私生活里。卡夫卡曾经说过:“我经常想,我最理想的生活方式是带着纸笔和一盏灯待在一个宽敞的闭门掩户的地窖最里面的一间里,饭由人送来,饭放在离我这间地窖很远的第一道门后。穿着睡衣,穿过地窖所有的房间去取饭,将是我惟一的散步……那样我将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啊!我将从什么样的深处把它挖掘出来啊!”
    卡夫卡在写他自己。他笔下的寓言也是关于自己的寓言。你可以在卡夫卡的作品中读出深意,读出当代西方社会的人的异化、隔膜、以及种种的荒谬和不合理。但是同时你也必须在他的作品中读出他自己。卡夫卡曾说:“有一个寓言,正捏着生命的痛处……”是的,卡夫卡的全部创作,都是他“捏着生命的痛处”的寓言。
    不是吗?你看《变形记》中,甲虫的孤独正是卡夫卡的孤独。主人公格里高尔既是人又是虫,他所体验的是人与虫双面的痛苦;同时他既不完全是人又不完全是虫,他远离人与虫的世界,无所归属。
    卡夫卡曾在一封给女友密伦娜的信中描述过他的这样一次经历:“当时我卧在躺椅上,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有一只甲虫摔了个底朝天,绝望地挣扎着,翻不过身来……一只壁虎爬的路正通向甲虫那儿,我想:这不是遭难,而是在同死亡做斗争,……它一动不动地趴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超乎自然地沿着墙爬了上去。不知怎么,我好像从中又汲取到一点勇气……”他在早期的小说《乡村婚礼筹备》也写到:“躺在床上的我是一只大甲虫”。卡夫卡就是这个甲虫。他逃避生活。他像甲虫一样不被理解,一样孤独,又像甲虫一样冷眼旁观人类的生活……
    你看《判决》,不正是卡夫卡和父亲紧张关系的写照?小说写到父亲判决儿子立即溺死,儿子飞快地跑去投河自尽,死前轻呼:“亲爱的父亲母亲,我可是一直爱你们的呀!”情节荒诞而“父子冲突”的寓意明显。
    再看《饥饿艺术家》。艺术家的“饥饿表演”原来只有40天,但出于对艺术的追求,艺术家坚持继续演下去。然而,追求无限的艺术境界的代价却是牺牲生命本身!
    卡夫卡不就是这“饥饿艺术家”?视写作为生命,而写作又排斥生活;生存是为了写作,而写作又耗尽了生命!“从表面上看,我在办公室里是恪尽职责的,但我并没有恪尽我的内心职责,而每一件没有完成的内心职责在我身上变成一种永久的不幸。”的确,是永久的不幸。卡夫卡的内心职责就是写作。是写作成就了他也耗尽了他的生命。卡夫卡的一生都伴随着头痛、失眠和神经衰弱。这使他常常不得不中断创作,而中断创作更使他心急如焚,反过来加剧了头痛和失眠……终致他1917年患肺结核而咯血。时日无多,疾病反而使卡夫卡更加拼命地写作。他甚至故意诱发自己的肺结核,以逃避结婚、逃避生活、体味痛苦和孤独。这结果就是,他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卡夫卡在日记中写道:“在我身上最容易看得出一中朝着写作的集中,当我的肌体中清楚地显示出写作是本质中最有效的方向时,一切都朝它涌去,撇下了获得性生活、吃、喝、哲学思考、尤其是音乐的快乐的一切能力。我在所有这些方面都萎缩了。”“外界没有任何事情能干扰我的写作(这当然不是自夸,而是自慰)。”“我身上的一切东西都是用于写作的,丝毫没有多余的东西,即使就其褒义而言也没有丝毫多余的东西。”的确,卡夫卡是最纯粹的艺术家,他的生活与他的艺术之间没有距离,写作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切,是他的生存状态。为了写作,他拒绝了世界,拒绝了友谊、爱情、家庭,他选择了痛苦和孤独,选择了退回内心。独自咀嚼痛苦、体味孤独,以生命换取艺术,卡夫卡不正是那个“饥饿艺术家”?
    卡夫卡的写作是纯粹的,不为名,不为利,而为了生命本身。他生前发表作品极少,只占九分之一,他不满意于自己的作品,在遗嘱中,他交待朋友布罗德:“凡是我的遗物里的所有稿件,日记也好,手稿也好,别人和自己的作品也好,草稿也好,等等,毫无保留地,读也不必读统统予以焚毁。”然而布罗德并未遵从,而是将全部文稿整理发表了。这是卡夫卡的不幸?然而的确是世界文坛的大幸!
    因为纯粹,所以可贵。卡夫卡的作品是荒诞的,又是真实的。卡夫卡寓言式地生活,留下了大量寓言式的作品。他以大荒诞触及大真实,让人不得不直面这个荒诞而真实的世界。西蒙?德?波伏瓦说:“我们还不完全明白,我们为什么感觉到他的作品是对我们个人的关怀。福克纳,以及所有其他的作家,给我们讲的都是遥远的故事;卡夫卡给我们讲的却是我们自己的事。他给我们揭示了我们自己的问题,面对着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我们的得救已危在旦夕。”
    与卡夫卡相遇,让我们感动,让我们震撼,也给我们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