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的限知视角
 
润都集团网 http://www.chinarundu.com    作者: 陈 会    时间:2005年9月
 
内容摘要:大观园是《红楼梦》的物质载体,作者曹雪芹第一次采用了全知和限知相结合的叙述角度描述大观园的环境表象。第二次切入刘姥姥视角观察流光溢彩的生活场面,侧面勾勒圆内诸人的性格。第三次通过贾母视角洞透一切浮华表象之下的生活细流中潜在的贾府命运兴衰,展现自我隐衷。前两次以清客和刘姥姥为衬,行文中营造出一种喜剧氛围,这和后一次贾母的落寞体验截然不同。三中不同角度的叙述,有如中国画中的水墨画,需反复皴染方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关键词:叙述角度 限知视角 全知视角 大观园

    中国古典小说特别是白话小说是由说书发展而来的。在叙述者问题上,通常采说书人全知视角来描述情境,把头绪纷繁的故事串联为一个井然有序的整体,故而常抛头露面对故事前因后果加以解释,在故事与事件之间穿针引线。《红楼梦》虽然没有摆脱说书人和章回体小说的模式,但其叙述视角的纵横交错、叙述者的变化多端、作者把握全局的高超技艺和对读者心理的揣测,特别是通过作品中人物的眼光来描述和叙述的限知视角的自觉运用,令人叹为观止!
《红楼梦》大部分故事是以“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作为背景的,作为一个物质载体,大观园是《红楼梦》中所用人物活动的旋转舞台。曹雪芹写大观园,先通过《红楼梦》中的主人公宝玉及贾政和一帮清客游园从而勾勒出大观园的轮廓。然后再利用贾母、刘姥姥等人物赏菊宴会,在不经意之间添描几笔,补成了一幅完整的大观园的图画。
    一、
    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因元春归省修造了大观园,须题匾额写对联,政老爷便携着宝玉,带一班清客进园视看。大观园楼台亭榭,布局井然,奇花异草,各具特色。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垣,数楹修舍,
    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进门便市曲折游廊,阶下石夫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又有一小门出去,却是后园,有大株梨花,阔叶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园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脉,开沟尺许,灌入园内,浇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潇湘馆)
    “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 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凡花之可比。……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蘅芜苑)
    “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 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 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 葩吐丹砂。”“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 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 或集锦,或博古,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格一格,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格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壁。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 倏尔彩凌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 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怡红院)
    此次游园对大观园之形作宏观描述,整体勾勒大观园轮廓。作者采用限知和全知相结合的叙事视角,从贾政一行文人角度对大观园布局和景观作客观描述和客观欣赏,而不含任何特别感情。园中景只是客观描写,景中不曾渗入主人情趣。游园行迹处,园景虽美,却少有特征性印象留给读者,纵带有个人色彩,亦只是文人的情致,如行至潇湘馆(有凤来仪)“宝鼎茶闲烟尚绿, 幽窗棋罢指犹凉”。潇湘馆的清幽如空谷绝音,难怪贾政笑道:“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顺着游廊步入蘅芜苑(蘅芜清芬)后,面对豆蔻犹艳,荼蘼梦香,贾政叹道要在此轩中煮茶操琴。每一处景,山石树木,楼阁房屋,在远近疏密、添与减、藏与露、精与略中把这种自然美景和吟诗题匾的赏玩情怀表达得雅致自然,素雅简练,显示出了贾政一行人清雅闲适的审美情调和鉴赏力。
    潇湘馆和蘅芜馆所写的都是外景,而没有涉及内景,贾政一行人视角探及这里即止,因为,此时大观园才修建完毕,和此次游园一样,都是拉了框架,园内每处室内陈设也还没有备齐,故略去不提。然而怡红院则不同,不仅写了外景,而且写及了室内布置和格局,工笔描述。这里限知视角,只是把随眼所见的怡红院表象呈现出来,却没有任何解释,给读者留下了阅读的“空白”。
    值得注意的是,游园题匾过程中一行人的关系。“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才情,故只将些俗套敷衍”。全知性地描述了众清客在贾政父子之间所扮演的角色。贾政要试才,清客们当然要通过帮助宝玉显才,达到讨好贾政的目的。于是清客们就夹在贾政父子之间凑趣、奉承,正衬反衬,左右解围,前后顾及。贾政处处设疑试宝玉,而清客们则时时为宝玉“垫背”,以看似之庸俗衬宝玉才情、宝玉的优越。行文中流露出喜剧色彩,这是大观园处于上升时期众人情绪自然流露。
    二、
    大观园是曹雪芹精心构造的“幽微灵秀”之地,那儿被描写成“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最生动的人物,最感人的故事,最热闹的场面,甚至最凄凉的景致都安排在这里。作者费尽心神地结构和安排了它,自然要浓墨重彩地描写它。贾政携宝玉及清客们游园题匾,这个时候,大观园诸人都未曾进住,空空洞洞地写院落,景虽美却没有人的气息,故十七回只作客观的平面介绍,第十八回“元春省亲”也只用了“说不尽这太平景色富贵风流”一笔带过。曹雪芹把实写重写的任务放在了第四十回和第四十一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怡红院劫遇母蝗虫”。这时的大观园诸人已经与环境结合。如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同戏语”中:大家奉命准备移住大观园内时,宝玉问黛玉打算住在哪一处。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这里虽然没有什么详细的描写,但潇湘馆的特点在于那个竹林,这一点更加突出了。竹林所营构的孤傲悲凉的“清幽”境界,又正好成为黛玉性格的象征。并且黛玉所爱的这个“清幽”境界,又正是她唯一知己也认为与她相宜的境界,同时以其最近怡红院而更添一层意义。从此潇湘馆与黛玉密不可分,成为她哀和乐、歌和哭、爱和恨、生和死的场所。
    第十七回第一次涉视大观园采用的是限知和全知相结合的叙事角度。而第四十、四十一回则通过刘姥姥这个千里之外、村野之间的粗拙老妪的视角来看大观园内一切的一切。贾母带刘姥姥进大观园,作为这里的祖宗和“向导”,贾母的视角亦凸现在大观园一行的游园赏菊中。
    且看贾母等带着刘姥姥来到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甬路。”这是第一次细写潇湘馆内的路径。“刘姥姥道:“ 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这里借刘姥姥的视角审视黛玉的房间,刘姥姥以其想象中或其平日里所见闻的小姐们的“绣房”布局陈设来看黛玉的房间,视角上巨大的差异,反衬出黛玉的博学和文化品位,丝毫没有刘姥姥眼中绣房该有的脂粉气,幽雅而不庸俗。刘姥姥这个视角:黛玉绣房好比书房,这一细节的描述为第四十八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中黛玉教香菱学诗时所谈及的学诗与写诗的“心得”埋下伏笔: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 ,然后再把陶渊明,应,谢,阮,庚,鲍等人的一看。“黛玉天生的气质和聪颖秉性,外加饱读传统文化精华,其才华超越诸钗亦在情理之中。
    潇湘馆里,贾母看见窗纱的颜色旧了,而且配上院中的绿竹也不好看,叫王夫人派人更换。凤姐说她昨天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颜色又鲜,纱又轻软。贾母笑她无有眼力,告诉大家,那种纱的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有四样颜色,用它作帐子和糊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还说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的轻密软厚。凤姐命人去取了一匹来,众人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觑着眼看不了,念着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
    缀锦阁是贾府的一个库房,刘姥姥到了那里,亲眼看见小厮、老婆子、丫头们抬出二十多张高几,阁里还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作者写她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口里不住念佛。
    秋爽斋的晓翠堂设宴,缀锦阁家宴,即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刘姥姥先使得是贾府大宴时才用的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后来换着平常用的乌木镶银的筷子,夹着那一两银子一个的鸽蛋,用那黄杨木根整抠的大套杯喝酒。菜肴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茄鲞,凤姐给她讲解这道菜的作法:“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饭后到了栊翠庵,妙玉招待他们一行人喝茶。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了一个成窑五彩小盖盅,是旧年蠲的雨水炮的老君眉,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宝钗和黛玉在耳房内吃“体己茶”,她们用的杯子,一个是“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 ”妙玉把自己平日里吃茶的漆玉斗来斟与宝玉,被宝玉贬为俗器后,又拿了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盏。刘姥姥喝过的成窑杯子,妙玉嫌脏而不要了。
    怡红院子是大观园的重心之所。除了第十七回通过贾政宝玉的眼睛看怡红院之外,还有一次是利用贾芸来探视宝玉,从他的眼里粗略描写了一下:“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革及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这其实不过是“试才题对额”那次的描写的缩写,但宝玉已经成为其中的主人,有了“一对丫环”出现,还有廊上的“仙禽异鸟”,庭中的“两只仙鹤”,床上的“大红销金撒花帐子”,这些生活气息和生活痕迹都是前一次没有的。
    此次刘姥姥来到大观园,作者当然不会不让进怡红院。于是,刘姥姥酒后解手,眼花头眩以至迷路。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 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 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 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原来是板壁上的一幅画。刘姥姥抚摩赞叹之后,“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 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一个老婆子也从外面迎着进来。”原来是穿衣镜子里刘姥姥自己的形象。她省悟以后,“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的!不觉也笑了,一面用手摸时,只听‘咯噔’的一声,又吓的不住的展眼儿。原来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进门去便是宝玉的卧室,刘姥姥一头醉倒在宝玉床上。等到袭人把她推醒,她还问道:“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这么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似的!”上一回她把黛玉的房间误认为是“哪一位哥儿的书房”与此相映成趣。
    从第四十回到第四十一回,描述了贾府女主人、小姐琐细而普通的日常生活,如行云流水,自然挥洒。潇湘馆里贾母讲窗纱,富贵至极,是“用”之例;秋爽斋设宴,借刘姥姥打趣,上下笑破了肚子,是“乐”之例;探春居室陈列的名画、名帖、宝砚、古玩,是“住”之例;藕香榭家宴,出酒令,尽性情,是“玩”之例;讲茄鲞一菜的做法,是“吃”之例;栊翠庵妙玉处品茶,是“喝”之例;刘姥姥醉卧怡红院才结束了对贾府钟鸣鼎食之家,珍馐玉食之地的展示。
    从第四十回到第四十一回,通过刘姥姥视角,读者所读到的是刘姥姥在参与游园活动意识中所感受到的种种纷乱的印象——吃喝玩乐住用。这些印象至少是在表面上未经加工整理的。刘姥姥作为独立个体存在,故就整个情节而言,只能是片断的印象之间留有许多“空白”,需要读者在阅读时主动填补。刘姥姥面对大观园里的所见所闻所经历,她的反应是合掌不住念佛。她也有感叹,看到一顿小而普通的螃蟹宴就花了20两银子,她情不自禁地叹道:“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银子,够我们庄稼人过一年了!”读者读及此时,也许估量不出二十两银子的分量,然而刘姥姥通过她的视角一语点破:够庄稼人过一年了,其语之后的“空白”留给读者品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限知视角使得生活原来平淡无奇的事物,由于观察角度不同而巧会于一时,从而给人以强烈鲜明的观感。“怡红院总一园之首”,大观园的精华聚于此,是地道的温柔富贵之乡,精婉巧致,有如小姐的闺房。第十七回,贾政携宝玉一行人游园时,就已经通过一行人视角对怡红院室内布置和居室内布置和居室格局做了细致描述,特别是墙壁槽行,隔板图案,从小处落笔观察,精工雅致,带有鉴赏的味道。这和后来贾芸看怡红院有所不同,两行同是客观的冷静地观察,不同的是贾政一行是游园题匾写对联,心情闲适,趣味盎然,而贾芸是探视大病初愈的宝玉叔叔的,不能也不敢随意多看多走,只得冷眼旁观,整体把握,在匆匆行走中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和人物,得到粗略印象。这是由于前者进园时,大观园刚建好,且随贾政游览吟赏,故而行动较自由,后者进园时,诸人已经奉元妃之旨进住大观园,此时这里已经成为贾府内身份地位的象征,进出园都不得随意。况且时值宝玉嫂叔逢五鬼大病初愈,园内行走更不能轻怠,因此贾芸进怡红院之举,给读者的是怡红院的生活气息和生活痕迹。这两次关于怡红院的描述,反映者都是和贾府相关之人,或是贾府主人公子请客或本家子弟,高贵华丽的场面总还见过,故而能够冷静以察。而第四十回至第四十一回中的这位刘姥姥在醉后闯进怡红院,刘姥姥眼中:“四面墙壁,玲珑剔适……”。如果说第十七回在众人眼中是工笔细致描绘怡红院,那么在刘姥姥眼中则如水墨渲染,且看作者所用之词:“四面”、“满地”,一块块,一大片一大片,注重的是色彩和光线的流动,整体印象。因为刘姥姥毕竟是乡下的,大观园里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更何况是一园之首的怡红院。一进怡红院就被整个房间中的色彩震诧住了,且不暇接,哪有精力再去注意精微的事物,而且她有在酒醉饭饱之后,故颠颠倒到,迷迷糊糊,她说好象是到了天宫,其实更象是梦中迷宫。这一节通过刘姥姥把怡红院的曲折新奇再次展示给了读者。然而刘姥姥酒醉走之后,前仰后合,一歪身就扎手舞脚地躺在宝玉的锦被绣褥上,还熏了满屋子的酒屁臭气。
    秋季的大观园,诸人结海棠社,题菊花诗,吃螃蟹宴,宝黛两人也已赠帕定情,这是整个大观园多彩的季节,美丽的季节,贾母高兴两宴大观园,此时刘姥姥赶来“助兴”,她的憨诚幽默,滑稽乖巧,风趣的话语,还有在怡红院的“劫遇”(醉卧),使整个行文荡漾着欢声笑语,洋溢着喜剧氛围。
    三、
    贾母是位一出现就由两个人搀着鬓发如银的老太君,“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家的小姐,又是从重孙子媳妇就进了“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的贵族之家。大观园里一切富贵之物,美景良辰,在她眼里都已成平常,甚至可以忽略,故而她游园所关注的对象肯定与刘姥姥,与前面诸人不同。
    且看贾母带刘姥姥一行游大观园,第一个去处就是潇湘馆,当刘姥姥看到黛玉房内许多笔砚书籍,以为是“那位哥儿的书房“时,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贾母对黛玉的介绍,明显地表露出了几分自得和喜悦。一行人在潇湘馆落座之后,四下张望之际,“贾母因见窗上纱颜色旧了,”这时她的反应是:“便和王夫人说道”实,在此回之前,第三十六回,宝玉大病初愈,“意思懒懒之时”,“脚步来至一个院门前,看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正是潇湘馆。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捐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这是第一次与潇湘馆的内景,突出了那悄然垂地的湘帘和那透过一缕幽香的碧纱床,是有很高的审美意韵,纵使窗纱褪色了,其情致亦不减。
    然而贾母见此却心有触动(这个限知视角以后的空白很值得推敲),她未尝没有感伤,自己年事已高,对这无父无母的小外孙女照顾得不够,她马上想到应该换窗纱,便对身旁坐着的王夫人才提出要求,请注意她并不先和管事人凤姐儿说,她说孙媳妇太忙,难免疏忽一点、半点的,情有可原。只听她对王夫人说:“这个纱新糊上好看, 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接下去对窗纱的名目、质地、颜色、花式讲得头头是道,清清楚楚,而且建议用银红色给黛玉糊窗子。以绿色为主旋律的潇湘馆中,有的是翠竹芭蕉,花是雪白梨花,春一过完全是绿色世界,万绿丛中一点红,打破单一糊了窗屉,远远的望着就和烟雾一般。作者从贾母的叙述视角描述仅仅是贾母“随意”看到旧窗纱想到换新的,这是限知视角所提供的信息,但是,信息后面所隐含的东西,即:贾母为何连窗纱这样的细节都会在意?为何向王夫人而不是凤姐提出要求?
    联系贾母来到宝钗住处蘅芜苑的反应。贾母先是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是不是?”一句设问与去潇湘馆时的情景相对比,已经显得对这个地方颇为陌生了。及进入屋内,她看见房中如雪洞一般,视线所及,但见“案上正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几、茶杯而已。床上只带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看到简朴的陈设,她立刻感到对客居在她家的薛家母女是个不小的怠慢和疏忽,何况又当着薛姨妈的面,故她小着怪凤姐小器。当薛姨妈、凤姐说不是没有东西摆设,而是她自己喜欢这样时,贾母便发话道:“使不得。虽然他有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贾母的这番说话,看似表现了贾母与宝钗在审美取向上存在差异,其实反映了贾母对宝钗这个“人物儿”在心理上存在距离。这在和在黛玉房里,贾母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其实贾母对黛玉的这种疼爱,并不限于此。第五十四回写贾府元宵夜庆,大放各种烟火。当着众人之面,贾母毫无掩饰对黛玉疼爱之心:“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她在怀中。”读至此,人们会很容易想起黛玉初进贾府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的情景,两个场面何其相似。
    然而,贾母毕竟是曾经沧海的贾母,当她看到宝钗房中的简朴,举出所以不能如此朴素的理由,为“亲戚看着不象”“姑娘房里素净了,忌讳”。她提出了房间布置的三个标准:不俗、大方、素净。她立即把鸳鸯叫来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木沙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头鼎,这三样摆在这桌上就够了。再把那小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这样的布置和蘅芜苑整个环境十分谐调,那清厦旷朗,奇草仙藤和床帐陈设形成一种古朴简净的格调,自自然然。通过对宝钗房间的评论和提出具体的改善方案来看,无形中突出了她的眼界与阅历。礼遇了薛家母女,又体现了她的对家庭规范的权达通便。
    在引领刘姥姥进园中,贾母的形象得到突出和补充。她虽然也参与了众人对留姥姥的取笑逗乐,但她总能及时把玩笑控制在无伤大雅、不过分伤害刘姥姥自尊心的分寸内。刘姥姥在探春房内借题发挥打板儿发泄其被嘲弄的羞辱时,贾母“隔着窗纱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这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倒是她能理解刘姥姥,她用打岔的方式一带而过,谙熟人情世故。潇湘馆小路上刘姥姥滑倒,众人大笑,她忙命人把刘姥姥扶起来,惜老之心处处可见。
    如果说刘姥姥进园,一双新奇的演技功能被园内流光溢彩的生活场景迷得眼花缭乱,给读者诸多纷乱的表象反映的是客观感受。那么,贾母所感受到的,则是更为深层更为本质的——生活细流中潜在的贾府兴衰的气息。叙述视角锁定在贾母身上,作者并没有随意代述她的隐衷,读者只跟随她的感受而感受。游圆边面上的欢声笑语并不能排遣她内心的失落。昔日繁华与今日的对比,外面的排场还在,内囊却也尽上来了,不比先时的光景。曾经沧海的贾母对此是心如明镜的。由褪色窗纱对黛玉以后归宿的思虑,对刘姥姥喜中含悲心境的理解,都是其中表现。故而游园一结束,贾母欠安,请太医,其实心病难医!

 

    曹雪芹大手笔描述了两次游园活动,由于贾政一行、刘姥姥和贾母身份地位、生活情调和精神气质的迥然异趣,三种人物、三重角度在大观园里发生了奇妙的重合,勾绘了一幅完整的大观园风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