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北方的四季是很分明的。当天上还有稀疏的雨点落下时,我便跑到了院里。雨后的空气吸起来透着一股清凉,小区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花园里的几张长凳都空着,随便选了一张坐下,原本出来时是顺手拿了一本书的,坐下来后却没了看的兴致,随手将书放在一边,只将手脚都放松了,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点儿。
长凳旁一棵不知名的小树上,一只爬行的小虫,触动了一小盘蛛网,虫的脚被蛛网粘住了,快速抖动着想把脚收回来,等慌乱地挣脱后,便急匆匆地爬走了,缀在网上的那有如珍珠般的水珠在虫儿挣扎的那一瞬摇摇欲坠,自始至终,蜘蛛没动一下,仿佛早就知道那只虫儿不属于它。
这让我无端想起家乡的老张头,我们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无儿无女,是个捡破烂的。记忆中,他一年四季穿一件油乎乎的破棉袄,里边是没有衬衣的,外边用一条五颜六色的绳子紧紧地系住,脸上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岁数也说不准,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个年纪,经常看他在垃圾堆里捡一些人们扔掉的饭菜,胡乱塞进口里就算解决了当天的温饱。那段时间只要走在那条街上,很少不碰到他的。去年回家闲聊时,突然想起怎么不见老张头了,邻居王老太说,他死了,死后在他的破枕席底下,摆着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几摞钱……
我忽然想,他攒下这钱干什么?
这个初秋的下午天,因一场雨,无端让我抖下满肩的重负,心情轻飘地仿佛没了着落,得到了片刻的空茫,这种感觉于我已经很久没有了。本来这个时候什么也不需想,只让心情尽情地放松,也只有此时,心才是自由的。
中信大厦在广东该是最高的,站在公司会议室隔窗望去,“欲穷千里目”的诗境在此替代不了眼前的现实,家乡的影子只能存于我的记忆中,自己实实在在成了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有句话说“哪里的黄土都埋人”,但埋进黄土之前的这段时光呢?第一次走出家门时的那份无拘无束、洒脱欢愉开始一点点淡化、消失,漂泊在外,就有如一只漫空飘舞的风筝,线的那头永远系着这个凡世的一尘一埃,而肩上的担子、心里的压力是永远都放不下的。
院里开始有人了,转头望去,看到了长凳后面修得很别致的花槽,里边种着一些很北方的花草,一条曲折的用碎石点缀的水泥路,将几张长凳连在一起,小路边间隔放着一些盆栽花,像是广州马路两边大片大片种植的那种。这个南国都市的名字一入脑海,让我蓦然间想起了公司,在这个充满陌生的城市里,这种念头一出现,便开始迅速膨胀,润都的概念也便在瞬间升腾为一种家的感觉。
曾有人问过我:信不信命?我摇头,其实是在骗他,房子建在海上,注定一生漂泊。就像这次,忽然间,我就由那个美丽的都市来到了这个黄沙满天的北国。
雨完全停了,院里人多了起来,小区里最惹眼的是年轻的少妇及各类宠物,这里有许多有钱人,钱的来源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早些时候到过一望无际的沙漠,起伏的沙丘连成一片,其间没有一点绿色,生命因此变得异常渺小。抓起一把沙,稍一用力,细细的沙粒便从手指缝间流出,再用力,则流失得更快,待摊开手掌时,那仅剩的一点瞬间又被风吹去,费尽心机,耗尽精力后,又能留下了多少呢?
这又使我想起了九六年在甘肃遇上的那次事故,车超载,门口堆了好多东西,起火后慌乱的人无法逃离。我是砸碎窗跌出来的,跟我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男孩,出来后他就去救那个一路上跟他一起的长发披肩的女孩,窗口几个人在拼命往外挤,女孩唯一能被看到的,就是从车窗伸出来拼命摇的手。灾难是油箱爆炸后发生的,车内一片火海,离开好远,灼热的空气都好像要将人烤干,身上的衣服像要化成灰飞去……在车上时他俩坐在我前面,女孩的头一直靠在男孩肩上,她以为找到了一生的寄托,一个可以终身倚靠的臂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她,然而这次……
许多往事就如偶然被海水冲上岸的一枚枚贝壳,埋在沙里,再也没有浮现过,而在这个下午天,一场秋雨冲刷掉了记忆的尘埃,我的思绪变得有如漫天飞舞的雪花,散漫而杂乱无章,毫无道理的想到了这些支离破碎的琐事。奇怪的是,偏偏就是这些生命中的如此承受之轻,与爱恨生死一起并存,在我们的脑海里留了下来,忽然觉得人生在一特定时刻,某些沉重的东西会变得轻灵,而那些轻灵的,却好像突然有了某种不可言喻的份量,变得深沉而凝重。
人常说时间能忘记一切,之所以能忘却的,必是一些没有记忆价值的东西,而那些刻在心上的东西,痕迹只会越来越深,也唯有这些才感觉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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