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母系氏族》第二部
《水痕》(节选)
润都集团网 http://www.chinarundu.com    作者: 笑 秋     时间:2005年10月
 

        一

    在外公的家族中,婚姻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作为外公家族中的第一代人,外公的婚姻是由他父亲做主的,他唯一的叛逆行为只是订婚前偷偷地跑到外婆家去讨了一碗水喝。在那个年头,在婚前见过自己妻子的人很少,外公是其中的一个。
    在外公家族中第二代人中,大姨的婚姻是由外公做主的,她的婚姻有一个黄莲变蜜的过程。大姨曾反抗过,但她的反抗成败各半;败的是她未能脱离这个婚姻,成的是她得到了和大姨夫恩恩爱爱的日子。二姨的婚姻是以失去娘家的代价换来的,二姨的婚姻更多的成份趋向于一对政治组合。我妈的婚姻是由组织上安排的。
    对我妈和我父亲的婚事,我外公外婆的心里是极不赞成的,但他们从未将他们的真正想法表露出来,因为他们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我妈根本就不会听他们的,所以他们干脆自己省点力气。但我知道我父亲在外公家里,外公外婆一直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客气得不象是对自己的家里人。
    我发现在我外公的家族中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但我一直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可我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种东西的存在。这种东西我大姨夫身上没有,我大舅妈身上没有,我父亲身上也没有。我外婆对这种东西异常地敏感,所以她一生中始终将我父亲他们称为家里的外人。
    外公外婆的想法是我姐说出来的,她说外公外婆告诉她我妈嫁给我父亲太屈了。我姐说这话时我妈也在场,当时我妈阻止了我姐,我妈言正色励地告诫我姐,你没有权利这样说你父亲,你应该知道没有他就没有你。我姐那时十三四岁,她从小跟着外公外婆,对我妈的话不大爱听。她撇了撇嘴说没有我就没有我,是你们贪图享乐不小心把我生出来的。又不是我要你们生的。
    我妈听了这话当场气结。

    我妈从我小的时候起,一直到我参加工作离开她时,她跟我说过许多的事情。但到我认真地回忆着我妈时,才发现她在这件事上和我父亲没什么两样。我妈多年来对我说的,全都是别人的事情,最多只有些她对事情的想法或观点。在她说的那么多事情中,竟然没有一件事是关于她自己的。
    我妈和我父亲的婚姻是组织上做的介绍,与其说是介绍,实际上就是组织上的安排。我妈因为这事和二姨闹翻了,因为她此前拒绝了二姨给她安排的一个对象。那是二姨夫,当时已升任地区行署副专员的赵副专员从前的通讯员,刚刚上任的县委组织部长。我妈的拒绝使二姨大为恼火,二人为此反目。此前,二姨同外公家的连接都是通过我妈这个枢钮进行的,二人反目后,二姨同外公家的连接也就断了。此后,二姨就算是真正脱离了外公外婆。而我妈则离开了区政府妇女主任的工作岗位,去当了一名小学教师。此后,一直到退休,我妈都没有离开小学教师这个职业。
    我妈怎么会应允和我父亲的婚事,我妈从来不曾说起,我父亲更是守口如瓶,我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了。我妈和我父亲的婚姻起源就象一个迷,当家人们问起这事,我妈和我父亲总是淡淡地说,是组织上介绍的。
    大表姐在和小可说起我妈和我父亲的这段婚姻时,小可曾问大表姐什么是组织?小可是大姨家的大表姐的独生女。这时的小可刚从师范毕业,正属于对男女情爱怀着神秘向往的年华。大表姐告诉小可说组织就是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但又让人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的存在,无法不对其敬之的名词,因为它有一种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力量。小可似懂非懂地说我明白了,原来这是个和上帝一样的东西。

 

        二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对一些家庭中的成员作过研究,他发现在一个家庭的子女中,往往情商最高的是中间者。这些人长大后进入社会大都八面玲珑。我这位朋友在此引用了达尔文的适者生存说,他说在一个家庭中最大的子女大都得到爷爷辈的关注,最小的又有父母的溺爱,作为中间者得罪了大的要挨大的揍,得罪了小的又要被父母责罚,所以中间者要少吃苦头只有两头讨巧。也许是从小练就的圆滑,进入社会也就得心应手了。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最起码在我二姨身上得到了部份论证。二姨的变通帮着二姨夫成为一个官场上的不倒翁,她自已也因此夫荣妻贵。
    对二姨的婚姻,却一直是外公家人的禁忌。到外公外婆去世后,大家才会偶而谈起这件事。
    按我大姨的说法,二姨的心早就从家里飞出去了。大姨说从小姨死去的那一天开始,二姨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家而去。二姨在家里总觉得无法面对家人,更多的还是无法面对自已;虽然小姨死后家人并未过多地责怪二姨,可二姨却无法在心里抹去小姨临死时的情景。小姨的死,二姨有着不可回避的因由,所以二姨的心态在家里时是无法言喻的,她常常在半夜醒来时会看到小姨乖巧的笑容或哭得声嘶力竭的样子。可以说二姨在家里时只要安静下来,就会被这种东西困扰,但她又无力摆脱这种困扰,她只有选择逃离。大姨认为赵区长不过是二姨选择的一个合适的逃离跳板。
    我妈也不否认小姨之死带给二姨的心理影响,她说二姨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她的改变是从小姨死后开始的。
    我妈知道小姨死后二姨的心里一直被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塞堵着,我妈说二姨其实一直在努力,二姨总想为家里做一点事情来弥补自已的过失。从二姨最初到区里参加工作,到后来带着我妈也进了区里做事,二姨就是想证明她可以帮着家里。二姨嫁给赵区长,事情其实并不那么单纯,她肯定有她另外的目的。
    我妈认为二姨和那个叫炳生的初恋情人不是一路的人,既使炳生不疯,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二姨和炳生的结局在小姨死去的那个夜晚就已决定了。那个夜晚还决定了二姨想要成为家里一个强有力的人物。
    二姨和赵区长的结合,是二姨期望成为一个强有人的人物过程中寻找的一个更强有力的依靠,二姨在区里工作的期间明白了自已要成为一个强有力的人物,仅仅靠自己的奋斗和努力是远远不够的。一个人在有了自已明确的目标之后,只要能够达到目标,过程和手段就往往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妈虽然和二姨关系多年来越来越冷淡,但她承认二姨对家里确实是起过很重要的作用的。在这一点上,二姨的心态由起初的得到平衡到后来又成了一种偏执。因为不管她为家里做了什么,她也进不了外公的家门,甚至外公外婆去世也没人给她报个信。后来二姨变得不再象当初那样有着强烈的衣锦还乡的念头了,她把这种念头转化成一种嫉恨,对所有家里人的嫉恨。开始的那些年她还想弄明白自已到底要怎样做外公才会让她进门,慢慢地她就怀疑是家里所有的人在合力抗拒她的回家了。
    我妈说在对待二姨的问题上,她始终不明白外公的真实想法。她曾试图得到外公的说法,但外公拒绝说明此事,再问,外公就顾左右而言他了。

    我曾经对我的二姨充满了好奇,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位二姨,我甚至没见过她的照片,所以我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关于二姨的所有事情,我都是人们的口中得知的。在我的臆想中,我也从来也没有近距离的接近过我的二姨。许多时候,我确实是非常渴望能了解一个真实的二姨,但我不愿进入她的房间,因为她房里那股浓烈的香水味使我无法接受。我妈说过我二姨喜欢臭美,她发明了一种臭美的办法,就是只穿着贴身的衣服,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浓烈的香气将自己曛透,次日身体便可散发出一种自然的香味。可这样她的房间就会将别人曛得足以晕倒。因而,在我的臆想中,我只能化成一团黑暗,象一个偷窥者似的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我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房间里的二姨鼻翼一掀一掀。无论里面是黑暗还是光明,都挡不住我的眼睛。因为这个时候,我是洞察一切的幽灵。
    尽管隔着一层玻璃,我也可以感觉到二姨的思想。每每这时,我都会想急急忙忙地从窗户的缝隙中挤了进去,不顾难闻的香水味,化成一片灯光、一丝空气,溶进她的呼吸。但我总也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二姨提着线头从一乱麻中长长地抽出似的,或者说是象蜘蛛吐丝一样地把她的思绪灿灿地吐成一根线。
    当然,和当时的所有江家井人一样,二姨也不会知道我的存在。她看不到我在那里,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而我,就是她四周那团看不见,也摸不到的雾气。不管她在干什么,都和她形影不离。
    在无数个夜晚,我曾有无数个问题要向二姨询问,可我办不到。就是我想跟她说一句话,我使劲张开口,最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出来,二姨也不会听到。
    既使现在,我的二姨也不知道世界上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上天注定我们有着永远那么远的距离。在我臆想的时候,我甚至看不到一个清晰的二姨,二姨对我只是一个永恒的模糊的印象。我不知道是二姨有一种拒绝的力量,还是我的潜意识里有一种对她的排斥;许多次隔着那扇玻璃窗,我看到二姨泪流满面,而我却无能为力,只有任凭她痛苦、忧伤。后来我还惊异地发现,每次目赌着二姨的碾转反复,在我的心里,竟然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三

    赵区长在同二姨结婚前,在山东老家已有妻室,并生有二个儿子,大儿子二十出头,小儿子也有十八岁了。他是尊父母之命媒勺之言成的家,妻子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当然,在参加八路军之前,赵区长也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后来,赵区长子承父业,也成为一个农民。当赵区长参加八路军的时候,他的小儿子也都有齐腰高了。
    经历过和二姨的浪漫之后,赵区长回了一趟老家。
    赵区长的离婚没费什么事,那年头这种事很多,和大多数军人一样,革命成功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那时候离婚的理由都很充分,父母包办的婚姻,没有感情。即然参加革命是为求解放,革命者提倡的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自已因当身先士卒首先解放自己。
赵区长离婚后,大儿子留在前妻身边,小儿子随他到了贵溪县城,在县政府当了一名通讯员。


        四

    二姨在准备同赵区长结婚时,带着赵区长回了一趟家。
    二姨的婚事之前已由我妈私底下透露给了外婆。
    外婆知道了,外公自然也就知道了。
    但外公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那天二姨领着赵区长进了家门。外公的热情便让二姨变得不知所以。
    外公从一开始不断地称赞赵区长有魄力有气度是个不可多见的英雄人物,据我妈说那天外公简直舌生莲花,在他热情漾溢的赞叹前,二姨和赵区长怎么也插不上话。我妈看见二姨几次嗫嚅着想要开口,但都被外公挡了回去。
    我妈直到如今依然记得外公那天说的话,我妈说那天外公一开口就拿话挤兑住赵区长,他把赵区长的来访定位在一个关心下属的上司对下属家庭表示亲善的一次探访。所以他将所有的语言都用在强调这一点上。外公尽量避免同赵区长叙家常,他的话一直与赵区长保持着相应的距离,不时还会特意表明一些如非常感谢赵区长对二姨的提携之类的意思。我妈说从来没有想到过一直口若悬河的赵区长也会有说不上话的时候。
    那天赵区长在外公的面前一脸的窘相,满脑门子细密的汗珠。我妈始终认为这个时候的赵区长才是真实的。
    据说赵区长后来曾对二姨说你父亲绝对是个人物,难怪当年曾祥娶不走你姐,(大姨和曾祥的事自然是二姨告诉赵区长的。)你父亲那张嘴只要一张开就停不下来,他的话不知不觉就影响着别人的思维,可事后细细地想来,却又说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赵区长说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厉害的角色,外公那种似乎掏心掏肺的话语中象是隐藏着一种力量,让人无力或者是不忍违拗。赵区长心里清楚那天如果不是二姨的坚持,他的意愿最后也将会在外公面前土崩瓦解。
    我妈也是从那次认识到外公的心机,我妈说那天外公唯一同赵区长表示亲近的话就是对赵区长说二姨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希望赵区长象对自已的孩子一样该说就说该骂就骂。外公说到这里还特意说看赵区长的外表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的。我妈说如果从外表上看保养得很好的外公还象比赵区长小一些,其实外公比赵区长还是大上好几岁的。我妈那时看见赵区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话说到这里,二姨已是如坐针砧了,她知道要是再这样下去一切就将付之东流。但她一张口就让外公封住了。外公说二姨没大没小,长辈们在这里说话小孩子家插什么嘴。
    当外公说到希望赵区长象对自已的孩子一样对二姨时,二姨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她不顾外公的脸色,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喊出了一句话:什么小孩子小孩子的,我就要和老赵结婚了。
    二姨气急败坏的一句话,将外公的苦心一下击了个粉碎,也将一直处在尴尬之中的赵区长挽救出来。
    外公铁青着脸看着二姨。我妈当时的一瞬看到外公的脸色变得异常可怕,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公这种可怕的样子,她的心吓得突突乱跳。
    我妈说当时外公的那种脸色只停了片刻便缓和下来,外公严励地盯着二姨说:小孩子没皮没脸的,什么话都敢乱说。
    “她说的是真的,” 值到这时,赵区长才算坦然地说出一句话来,“我们今天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如果是征求意见,我只有三个字:不同意。” 外公此时的话毫不客气了。
    “现在是新社会了。” 二姨决心已定,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政府反对包办婚姻,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你不能再干涉我们。”
    “我不能干涉别人的婚姻,” 外公铁青着脸说,“我总能做主不让人进我这个门吧。”
    双方一时僵持了起来。


    过了片刻,外公才缓了一口气,他说:“要进这个门也可以,那就要照我家的规距办。
    “什么规距?” 赵区长看了看外公,但外公没有做声。
    二姨伏在赵区长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赵区长一听,说,“好,就这么办。”
    外公说既然这样时间地点由赵区长挑。
    赵区长说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外公让外婆买酒的时候,二姨也悄悄地溜了出去。后来才知道那时二姨溜出去是去了大姨家,二姨去问大姨的公公要葛花丸去了。大姨夫喝酒定亲的事外人不知内幕,但外公家里的人后来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二姨担心赵区长顶不住,便去找了大姨的公公。
    但二姨在大姨的公公那里碰了一个软钉子,虽说二姨一开口,大姨的公公什么也没问便满口应允,可他说没有现货,要一个礼拜的时间才能配好。
    二姨只好沮丧地回了家。

 

    五

    二姨回到家时,桌上已摆好了碗筷和几碟下酒的菜,外公和赵区长也拉开了架势。
    “坐上这个酒桌,我就不拿你当区长看了。” 外公在酒桌上都是客客气气的,“有什么不敬的地方就别见怪了。”
    “那里,” 赵区长恭恭敬敬地端起一碗酒,“现在你是长辈,我应该先敬你一杯。”
    “是不是长辈,现在说来还为时过早。” 外公也端起酒碗,“我们还是同饮吧。”
    按我妈和大姨的说法,外公在酒桌上没什么霸气,其至属于那种毫不起眼的角色,他一沾酒就上脸,几杯酒下肚脸就成了一个红灯笼。可再往下喝,不管怎么喝都是这样,不会再有一点变化了。外公喝酒时的欺骗性确是很强,对不知他底细的人,一看他几杯酒后脸赛关公,便忍不住想灌他一把,而到后来倒下的都是先前存了轻视之心的人。
    外公和赵区长喝开的时候,外婆做的菜也好了。
    外公说赵区长你是稀客,今天请你偿偿我们这里的特产。
    外婆端上来的二道菜一道是一个盖着盖瓦罐,另一道是一个大园盘盛着的一个园园的半透明的饼类。外公打开瓦罐的盖子,立时香气四溢。赵区长一尝,赞不绝口,果然是美味妙不可言。外公一边让赵区长吃,一边介绍这两道菜:“这瓦罐里菜名叫‘黄袍拜印’。用半大活黄皮鲇鱼和切成方块的豆腐一齐放进瓦罐,加上佐料水,然后以黄泥封口,在阴火中焖。使香气不外溢。因鲇鱼在水热时必将脑袋伸进此时尚凉的豆腐内,致死也是这种形式。而豆腐四方似印,所以这道菜叫做‘黄袍拜印’。”
    外公随后又用筷子点了点那个大园盘,说:“这道菜是用蛋清蒸制而成,然后加入煮熟的鸽子蛋。因其形似月,故名嫦娥月中藏。”
    这时,站在一傍的二姨对赵区长笑了笑,说:“据说当年乾隆皇帝日思夜想的就是这两道菜。”
    赵区长一听也来了兴致:“是不是有什么掌故?”
    “传说乾隆游江南时,曾到过上清天师府。由于上清地处偏远,从州县而来一路上人家稀少,乾隆走了一日,粒米未进。走到天师府时,已是夜晚。当晚张天师宴请乾隆,就用了这两道菜。乾隆走了一天,又累又饿,吃起东西便觉得特别香。乾隆对这两道菜赞不绝口。回到京城后不久,还想着这两道菜的滋味。一日,他下旨让御厨给他做上‘黄袍拜印’和‘嫦娥月中藏’ 这两道菜。这下可苦了那些御厨,每人挨了几十大板,还是做不来这两道菜。最后,还是派了个御厨去天师府才学会了做这两道菜。御厨学成后做给乾隆吃,但乾隆吃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当日在天师府中吃起来时那么有滋有味了。倒是这两道菜被乾隆这么一夸一折腾,立时声名远播。”
    外公微笑着对赵区长说了这两道菜的轶事。
    “爹,你有没有去过天师府?” 二姨似乎好奇劲上来了。“听说天师府里没有蚊子,说是蚊子被张天师一扇扇到山里去了。真有这事么?”
    “瞎说。”赵区长看了二姨一眼,“这不过是剥削阶级一贯玩弄的骗人的封建迷信玩意。”
    外公看了看赵区长,又看了看二姨,二姨的心思自然被外公看破,但外公似乎并不生气,他微微摇摇头说:“这样的事情简单地用一个封建迷信来说,是不是有失公允。一种宗教能留传下来,并长盛不衰必定有其存在的道理。就说道教吧,它有一个流派一个北方的全真派,一个张天师的正一道。全真派注重的是自身的内心修为,它有道人,大都是一些潜心修道的人士,所以,全真派留下的道家经典颇多。而正一道则偏重的是仪式。说白了,这两个派别是一种互补。张天师利用这些仪式,和人们对世界上许多事情无法解释的心态,为世人消灾去邪。因此正一道更大的影响是在民间。正一道的信徒们本身也正是正一道对世人的迎合。你不是认为清规戒律太多吗?做正一道的信徒可以娶妻生子,立家聚财。不信吗?张天师本人便是表帅。一年到头吃斋难受,正一道的信徒只要一年中的斋戒日吃一天斋就行了。既然信徒可以和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俗,居家度日,何乐而不为呢?正一道信徒众多的原因就在于此,只要你心中有道,其它都不必顾忌。任何一种宗教都是利用了基本信徒的愚味。再用一些诸如治病驱邪之类的恩惠,加上利用一些世人无法解释的现象,便足以使一般平民深信其说了。当然,这不包括那些追求宗教精义的聪慧人士。正一道也一样。在思想上,正一道只要求世人安于现状,它倡扬的是一心向道,不问其它的宗旨。这也正是历代的统治者所需要的。天师府的显赫证明了这一点。但宗教毕竟是宗教,它在形式的里面,还有许多医学,哲学等多种方面,耐人寻味。我没有去过天师府,但听人说起过天师府里的一些事情。天师府中没有蚊子这一说法,是可信的。因为在天师府中种着许多樟树,而樟树的气息,正是蚊子的忌讳。说蚊子是被天师一扇扇走,这大概就是天师的信徒们为了宣扬天师的法力而编出的一则故事罢了。”
    赵区长有些惊异地看着外公,显然外公的侃侃而谈出乎他的意料。
    停了一下,外公又说:“其实,道教的思想就是教人忍受,放弃抵抗。这很符合历代帝王的口味。可以帮助稳固他们的统治吗。张天师也不过是一个人,道教的传播广泛原因却是多方面的,帝王的赏识首先就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历代的张天师对帝王都是情有所钟的,就拿《水浒传》里写的那位虚靖天师来说吧,相传他第一次进宫见徽宗皇帝,徽宗曾问他:‘你常居龙虎山,是否常见龙虎?’虚靖天师就说:‘我常居深山,虎是常见。但龙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他把徽宗捧成真龙天子,自然使龙心大悦。虚靖时期因而也就成了道教的鼎盛时期。”
此刻的赵区长不由得对外公刮目相看,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作为新政权在江家井的代言人,虽然他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但在军队多年的曛陶,使他对阶级斗争学说有一种几乎渗入本能的敏锐。虽说他还不能自己将宗教进行一番剖析,他知道自己对此还缺乏认识,但他本能的敏锐使他感觉到外公的话有着相当的见解。尽管他也隐隐地觉得外公的有些说法似乎不够旗帜鲜明。如果这番话出自一个共产党人之口,赵区长或者不会奇怪,但从一个小镇的小生意人口中说出来,赵区长就不得不大感惊奇了。
    外公显是看出赵区长的惊异,他微微笑了笑说他年青的时候曾结识过一位贵党的早期领导人,耳闻目染,受益非浅。

    外公和赵区长边喝边聊,二姨则不时在边上耍上一些小聪明。
    我妈说她从记事起就没见外公喝醉过,她不知道外公到底能喝多少,外婆也不知道,恐怕连外公自已都不知道。
    我妈见过赵区长喝酒,她说赵区长酒量惊人,但他碰上外公还是彻底没戏。我妈认为赵区长和外公的区别就在于,赵区长的酒量再惊人也有喝醉的时候,而外公却没有。
    我妈说那天赵区长看着外公红布似的脸,倒是丝毫不敢有轻视的意思。也许二姨私底下早就跟赵区长交过底了。他们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地斗着,谁也没有放下碗的意思。时间一直持续到天近黄昏。
    赵区长在再喝下一碗酒后,放下了手里的碗,他凝视了外公片刻,推开了眼前的碗。
    “不喝了?” 外公看了赵区长一眼。
    赵区长摇了摇头,他老老实实地说,“我喝不过你。”
    “你不喝下去怎么知道。也许只要再来一碗我就倒下了。”
    “世界上许多事是不用等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结果的。” 赵区长哈哈一笑,“再喝下去的结果只有一种,就是我躺下了。既然知道了结果,不喝也罢。”
    “你放弃了?” 外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每一件事情都不止一种处理方式。” 赵区长笑了笑,“也许还会有更好的方式的。”
    赵区长说到这里,起身、向后转,然后大踏步地走了。一个标准的军人姿态。他在身后留下了一句话:我会找到更好的方式的。


        六

    后来外公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对赵区长颇为赞赏,他说一个人如果能在酒桌上保持清醒的头脑,这个人就是干大事的料。外公有他的酒品即人品说,他认为一个人在酒桌上能拿得起放得下,那在世界上就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事。我妈说那顿酒赵区长其实给外公留下不错的印象,如果不是二姨在这件事上选择了极端的方式,假以时日,她和赵区长的婚事不难得到外公的认可。
    那天夜里,外婆走进了二姨的房间,外婆以她的方式与二姨进行了一次沟通。外婆的方式没有人知道,但她这次对二姨事情的处理,几天后就被证明是失败的。
    对二姨婚事的无能为力,使外公外婆此后对子女的事情有些心恢意冷。
    在我妈后来的婚事中,外公和外婆就基本上没多过问。大姨二姨在这一点上对外公外婆极为不满,认为他们是偏心眼。只有我妈心里清楚,她后来的自主还是得益于二姨的极端行事。我妈说在外公外婆的眼里,二姨敢做的事情,我妈就更不在话下了。
    外公外婆己经丢掉了一个女儿,他们不想再丢第二个。


    二姨最后还是如愿嫁给了赵区长。
    二姨是以一种突然袭击的方式完成她和赵区长的婚事的,事前没有一丁点的预兆,所有人都是在她婚礼的当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二姨的婚礼是在区政府的小礼堂进行的,区里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应邀参加了婚礼。主持婚礼的是区委书记。婚礼很热闹,也很简单。赵区长的一些老领导 、老战友也专程赶来参加了婚礼。婚礼是以类似茶话会的方式举行的,在大家的祝福中,新郎和新娘还为大家唱了一首歌。
    我妈作为区政府的工作人员,也参加了二姨的婚礼。我妈说婚礼当天二姨也通知了外公外婆,但外公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二姨在婚后的第二天带着赵区长回了娘家。
    那天外公并没有不让他们进门,他只是客客气气地说:赵区长有何贵干?
    当二姨低着头叫了外公一声“爹” 时,外公却惊异地看着二姨说:这位女同志是谁呵,怎么张口就管人叫爹?是不是现在改了称呼,不时兴叫同志,管人都叫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