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母系氏族》(第一部)
《涅白》(节选)
润都集团网 http://www.chinarundu.com    作者: 笑 秋     时间:2005年10月
 

       一

    我和江家井的关系,完全是因为外公的缘故,但外公却并不是江家井人。
    小时候,我妈曾告诉我,外公是躲鬼子时来到江家井的。
    外公在我妈和大姨的眼里是一个传奇,但这个传奇随着他来到江家井时就结束了。外公的一生都充满了神秘,这一点有许多事情可以证明。外公的传奇是从一个叫将军村的地方开始的,外公的传奇是和一个叫锡锅的人联在一起的。其实锡锅是外公的父亲,那时候提起锡锅,南乡方圆数十里可谓妇孺皆知。
    锡锅是个酒师傅,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个做酒的,他长年挑着蒸笼、锡锅走乡串户,也不知是谁把他油光可鉴的脑袋同他做酒用的亮闪闪的锡锅联想到一起,他听到了只是“嗬嗬” 一笑,从此“锡锅” 传开了,他的真名反而渐渐被人忘记了。锡锅的脾气温和、人缘极好,因此直到六十多岁还不见老,整天象个小年青似的。锡锅挑担时双脚极有弹性,跨一步肩上的担子两头一沉,再跨一步肩上的担子两头又是一翘,煞是好看地一沉一翘着一路而去。
    锡锅做的酒色清、味醇、气幽香,就是不会喝酒的人,只要嗅到这甘冽的味道,也会喉咙里痒痒的。锡锅做酒的手艺是祖传的,从他祖上起就在南乡一带享有盛名,而后更是一代强过一代。在南乡一带外地的做酒师傅是轻易绝不敢来捞生意的,即使有胆大的来了也不会捞到生意,不过是一路的自讨没趣罢了。南乡一带的人喝惯了锡锅做的酒,每年一割稻子家家都会准备一些谷子做酒,有时锡锅实在太忙,人们就把谷子留到年底,甚至来年开春等锡锅上门,也决不会请别的酒师傅上门。
    据说有个外省什么名酒的传人落魄时路过南乡,想凭祖传的手艺捞些盘缠,在一个大院里他把来意对主人说了,这家主人听后似乎慢不经心地叫家人倒碗酒出来,那个外省的名酒传人一闻到这股酒味眉头皱了一皱,呷了一口酒后他脸上顿时变了色,绝口再不提做酒之事。喝完了那碗酒,他连叹三声“神品”,看来酒是做不成了,他的盘缠自然也就没有了着落,他一脸的落寞。这家主人微微一笑,叫家人取出一摞袁大头,他说虎落平阳还是虎,你回山去吧。这家主人便是后来名振南乡的大财主熊光海,那年他刚十八岁,正传承了祖业。
    这件事使锡锅和熊光海二人声名头振,用如今的话来说就是这件事使锡锅和熊光海二人“双赢”。


    关于锡锅的传说在南乡很多,其中有一则说的是几个好事者有一次去到县城,在城里有名的饭馆“满堂香” 吃饭时,他们大声地抱怨店里的“满堂香” 酒如何味道不好,还比不上锡锅做的酒味一半。不想这话惊动了饭馆的老板,老板问起他们的家址,说是不相信有个叫锡锅的人能做出比“满堂香” 还好的酒来,因为饭馆就是因酒而名,在城里也是几十年的牌号了。那几个好事者说那是因为城里人没喝过锡锅做的酒,并切齿打咒要和老板打赌。老板表示如果他们能带他去见到锡锅并喝到他做的酒,他愿意和他们打这个赌。
    那天那个老板果真拎了两坛“满堂香” 跟那几个好事者来找锡锅。
    在锡锅家里老板当众拍开了“满堂香” 的泥封,顿时酒香四溢,满屋子都弥漫着这香气,真不愧是“满堂香”,围观者无不咋舌。傍边的锡锅并不言语,只是拿出一只碗递给老婆:“去,舀碗酒来。”
    片刻之后,人们忽然嗅到在“满堂香” 浓烈的香气中多了一丝丝飘飘摇摇的东西,这东西逐渐强烈,如同一束柔柔的光线透过一片浑浊的帷幕,并把它撕裂。那老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茫然地四顾着。这时一碗酒步入大堂递到坐在客席上若有所思的老板面前,那老板一看碗里形若无物,一闻香幽幽的叫人说不出是个什么味儿。他端起碗微微一呷,嘴里巴啧着,他顿觉一股清香直透心底,随即又从心底泛起。这酒醇而不腻,色清、味芬芳,正应了一句话: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那老板半闭着眼,悠悠地似乎在这一小口酒中醉去。
    这时围观的人们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们都等着那个老板的一句话。
    许久,那个老板呼地一下站起身来,竟打翻了桌上开了泥封的两坛“满堂香”。他一开口就要锡锅跟他走,只要锡锅肯去“满堂香”,工钱随锡锅自己说。
    锡锅摆了摆手,说让他划算划算。
    锡锅这一划算就是三天。那老板也就等了三天,劝了三天。而南乡人的心吊了三天。
    最后那老板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


    虽说锡锅做的酒沉醉了南乡的每一家,他自己却是滴酒不沾,即便是出酒时,他也只是用勺子舀点酒深深地嗅嗅就行了。
    但我小时候听外公说,他父亲原先是喝酒的,而且酒量大得惊人,他曾和一桌人轮流干杯,直到那一桌人伏在桌子上下不了凳,或溜到地上上不了凳。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变得滴酒不沾了。
    为此我曾专门去将军村去寻访过一些老人,这些老人都说那时自已还小,只是当时听父辈片言只语地说起过。因比传说中原由不一,有的甚至难以令人置信。但归纳起来大致有三种说法;第一种说法,锡锅年青时曾和一个女人相好过。某个夜里他醉了,而此时那个女人正留着门等他。但这次锡锅醉了三天三夜,当他醒来时那个女人已跟了别人。他一伤心从此就戒了酒,他害怕一喝酒就会想起那件让他揪心的往事。第二种说法,锡锅这一辈子的相好只有他老婆一人。他娶亲时因他老婆一闻到在他嘴里回荡的酒气就恶心,更不愿夜里搂着个酒坛子睡觉,便和他约法三章,否则不许他上床。锡锅万般无奈,才狠狠心和酒告别了。第三种说法,锡锅戒酒是因为他有病,一种潜藏着的病。别看他喝酒能灌醉一桌人,可一旦到了一定的时候他的病根一发作、如和酒一撞,就有生命危险。持这种说法的人还举出锡锅祖上父辈均有人死于酒后的例子。
    对于一个好酒的人要戒酒可不是只有勇气就行的,特别是锡锅整天面对的还是酒。
    当然小时侯的我并不懂这些,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直追问着外公,有一次外公问我爸妈结婚时穿什么衣服,我说我又没出生怎么知道。外公说那你干吗老问我我出生以前的事情?

 


        二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坐在浒河边看日落的景致。
    黄昏的浒河清清亮亮温温柔柔地流着,有时载着几片叶子,有时载着几朵芦花,凝神一看可以看见水底的鱼儿在水草间、卵石间嘻戏。远处的夕阳疲倦地拖着耀眼的身体缓缓西沉,将一片迷人的色彩洒向大地。夕阳映在透明的河心,偶而一阵风起荡起无数涟漪,夕阳便在河心里摇曳着被风拉长身影,而后闪成一片灿灿金辉。每每看着这景色我都会有一种被溶化的感觉。我常常在这里追忆外公的先祖的步履,追忆外公家族的往昔。
    锡锅住在南乡一侧的将军村,将军村历史上并没有出过什么将军,至于将军村的由来,因为年代久远已无从查考。倒是解放后当年随方志敏出走的黑狗成为解放军的将军,才使将军村名符其实。一湾贯穿南乡的浒河日夜从将军村边流过,有人说锡锅做的酒好,很大程度同浒河的水有关,。对于这一点,后来的外公并不否认,他说他的先祖当年正是看中浒河的灵气才定居将军村的,正是靠了浒河的灵气,他家的酒才能一代强过一代。到了锡锅手上已是享誉整个南乡了。
    在我后来的寻访中我了解到,锡锅不但做的酒好,还拉得一手好二胡。每当夜里他的琴声便会悠悠地荡在村子上空,让人听了忘记一日的疲劳、不快,摇摇晃晃地进入梦中。而他自已也沉浸在这琴声里,沿着记忆的河道寻找着往事,曾经的梦幻。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找他,人们都说他醉了呐。
    小时候我隐约听外公说过那把二胡,说那把二胡拉了三十多年,琴杆都被他父亲粗砺的手磨得油油地泛着红光。外公说这把二胡是他母亲的陪嫁。但这把二胡的故事,我却是听别人说的。那时锡锅还没有成家,那时锡锅还很好酒。有一次他那未过门的老婆对他说,世界上难道就没有比酒更好的东西吗?于是锡锅每日夜里就拎一坛酒请村里算命的瞎老大教他拉二胡。一年下来,锡锅拉二胡有了很大的长进。再一年下来,锡锅拉二胡几乎和做酒齐名了。
    将军村的老人们回忆说,每每夜里听着锡锅拉琴,总觉得那琴声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但有一天锡锅的琴声忽然没有拉响。而将军村的人这一夜都没有睡好,都觉得象是有什么东西丢失了。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就知道锡锅的老婆头天夜里过世了。
    后来锡锅就不拉琴了,但一到夜里,他便会从床头取下那把二胡看着,偶而还会落下几滴老泪。然后他会用一块干干净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将二胡擦拭一遍,再小心翼翼地挂回床头。
    那时锡锅已经六十多岁了,岁月在他心头留着道道痕迹。锡锅自二十几岁成家后一连生了八个儿女,但一个个都夭亡了,直到四十多岁的时候才生下第九个儿子,也就是我外公。中年得子乃是人生一大喜事,锡锅夫妇二人对儿子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偏偏外公从小长得孱弱,十来岁时还和六七岁的孩子一般高,锡锅夫妇更是小心翼翼地拉扯着孩子,唯恐失去这最后的盼头。外公刚上私塾时,一放学还拉扯着娘要吃奶,那时正逢灾年,大家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没有几户人家有余下的谷子做酒,锡锅那一套做酒的家什也就常常闲在墙角,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因此外公小时候明显的营养不良。


    外公从小象个女孩子,文文静静地从不和人争吵。别人和他说活,他也是红着脸嗫嚅着。有几次先生在学堂上夸他,他竟然大哭起来。外公到了十五六岁时呼地一下就长开了,比锡锅还高上了半个头,说话也嗡声嗡气的,可他的脾气仍象个女孩子。那时念完私塾已无秀才司考,外公就在家里闲呆着。这时的锡锅常带外公一起出去并教他做酒,锡锅想自己老了该把祖传的手艺传给儿子了。
    日复一日,锡锅的脚步再无昔日的稳健,这做酒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外公的肩上。那时的南乡人惊异地发现外公挑着担子时两条腿也极富弹性,走一步担子颠一颠,那姿态竟是活脱脱当年锡锅的翻版。
    只有锡锅心里清楚,儿子的心思并不在这里。浸谷子时锡锅说该如何如何……,外公蹲在傍边却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蒸谷子时锡锅说该如何如何……,外公虽然口里应着,眼晴却盯着灶堂里的火出神。 锡锅想儿子大概是读多了书,读得人有些呆了,还是让他先在家里养养性子再说吧。
    就在这时,外公向他的父亲锡锅提出,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城里,他想到城里去开开眼界。锡锅并没有多想,就让外公带了一封信去找“满堂香” 的老板。
    锡锅没有想到外公的这次进城,后来会改变外公的一生。

 

        三

    二十年前,我去将军村寻访外公家族的往事,那时外公己经去世了。外公自成家后就没再去过将军村,对外公村里人只是淡淡地提及,倒是对锡锅许多老人津津乐道。认识锡锅的老人们都在八十开外了,他们说起锡锅就象在追忆一份逝水年华。在一个老人家里,我还尝到半个多世纪前锡锅的手艺,一坛在地窑沉睡了几十年的酒。老人说村里己没有了第二坛,他本想死后带进棺材里去的,但锡锅的后人来了,应该知道自己祖上的事情。那酒的滋味确实妙不可言,以至直到如今我喝什么酒都感觉不到其中的味道。
    在寻访时,我知道外公第一次进城回来后,将军村出了一件事。
    那天外公刚到村口,就看到村长陪着一个穿马褂的英武的年青人在村里巡视,。外公进村后就知道这个年青人叫黄维,要搞什么实业救国,己在南乡办了一个农场,种了几座山的板栗树。这次来将军村是探测到村子的后山上有滑石矿,他要在山上开矿。那时外公和村里那个叫黑狗的年青人很要好,二人都不爱说话,但二人在一起呆着时心里就明白对方要说什么话。初见黄维时黑狗就对外公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的衣服扒了。黑狗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可怕的光在闪,外公说人家又没得罪你你干吗要这样?黑狗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把他的衣服扒了。黄维的实业救国并没有维持多久,他开采的滑石矿由于他自己也分不清滑石和砂石,开采的第一批矿石运到南京时才发现,采矿的工人们采给他的几船货竟然全是砂土。黄维因此心灰意冷,索性连农场也卖了。他一怒之下就投军去了。


    不久后,南乡来了一个教书先生,南乡人都叫他李先生。这位李先生既不开私塾也不坐馆,他喜欢走村窜户与村民交朋结友,教村民识字,与村民神聊。
    有一个晚上,外公跟黑狗去见过一次李先生,那是在黑狗家门前的那棵大樟树下,当时围坐着几十个人。外公后来说他一见到那个李先生就觉得那不是一个寻常的人。那天晚上满天的星星亮得要命,教书先生李先生对那几十个人说,你们为什么这么穷?而南乡的熊光海却那么有钱?村民中有人说,人家的命好,我们的命不好呗。不对!李先生说什么命不命的,那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家里的钱又不是自己造的,他家里的土地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中有人帮他种田,而收获稻谷的却是他,这公平吗?你们想想,如果不是你们去种田,他那里会有谷子收?没有谷子他拿什么换钱?拿什么再买田买地?这些田地都是你们用汗水换来的 ,却成了他的东西,你们说这公平吗?几十个人几乎愤怒了:不公平!对,李先生慢攸攸地说,熊光海剥削了你们,抢走了你们的财产,使你们过不上好日子,你们要想过上好日子应该怎么办?几十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把我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外公说他一生中从来没有遇见过象李先生这样几句话就让人几辈子不明白的东西一下就清醒过来的人。外公说对一个农民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命根子被人拿走了,还有什么更可怕的。
    果然几天之后的一个夜里,那些人便将熊光海家的钱粮瓜分一空。熊光海连夜进了城,第二天一大队警察就到南乡抓土匪来了。都是乡里乡亲,熊光海谁不认识?他领着警察直接就到那些人家里来抓人了。那些人早己得到风声,除几个不愿离家者,大都携着分来的东西随李先生进山里去了。
外公说黑狗临走时还找过他,要他一起去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外公拒绝了,他说他无法过那种餐凤露宿的日子。他把身上带着的一个金戒指和几块大洋塞给了黑狗,说也许用得着。黑狗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忘了你是个秀才。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个没走的人被警察抓到了县城,后来全部在东门外被砍头。据说他们临死前均大喊冤枉,说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他们不是土匪,没有抢人家的东西,只不过把自己的东西拿了回来。
    在黑狗上山的许多年后,我通过一位在县志办工作的朋友,接触到一些当时的资料,才知道教书先生李先生的真名,他就是中国现代史上鼎鼎有名的方志敏,他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清贫》。


    就在这件事发生不久后,锡锅的老婆也就是外公的母亲去世了。
    这时锡锅的心思又活了,这天他叫外公挑着家什去做酒,没想到外公一口拒绝了。锡锅楞了,他不解地看着外公,好象变得陌生起来。也就在这一霎那锡锅心里觉出儿子突然没有了丝毫的女孩气,变得倔犟、果断了。儿子长大了。自从这件事后,锡锅发现儿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心事,但想的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儿子也不会说。
    锡锅开始还想说服儿子,将祖上的手艺传给他。可这时的外公己经不买老子的帐了,他有了自己的盘算。而锡锅只有暗暗摇头,多少人想学而学不到的手艺,只同锡锅遵循祖训传儿不传女,更何况外人;如今儿子不上心,只怕这祖传的手艺到自己手上就要断了。
    那段时间外公除了呆呆地想心事就是喝酒,大碗大碗的酒往肚子里倒。每每着到儿子吃酒的模样,锡锅便在心里寻思,只怕比自己年青时还要强上几分。
    此后父子俩觉得相互间已无话可说。每天锡锅早上出门晚上回家,回家时带上一坛酒,然后走进厨房端出外公早己做好的饭莱,父子俩就着昏黄的灯光,各自吃着喝着。
    锡锅发现儿子去了一趟城里,回来竟然烧得一手的好菜。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某个夜晚,锡锅擦拭二胡想着过世了的老婆时忽然心血来潮,儿子大了该娶老婆了。给他娶个老婆,正好拴住他变野了的心。这天夜里锡锅便整夜合计着那家的女儿合适,一夜思来想去,只有邻村胡家的老二月英,这月英无论人品还是待事处处都强人一等,可算是百里挑一的人材。锡锅拿定主意,想和外公说好之后便托人去做媒。
    第二天锡锅一开口,外公略微沉吟了一下说:“这事先不急,我也听不少人说过胡家有这么个女儿,我想寻个机会见见再说。” 锡锅想想也就由他了。
    几天后外公告诉锡锅他同意结这门亲事。锡锅问他见过人了?外公点点头说他扮成一个过路的去胡家讨水喝,胡家的女儿给了他一碗温水,她说赶路的人全身热络喝冷水容易坏肚子。外公说这样的女子错不了。但外公提出先订下这门亲事,来年再迎娶。锡锅说这样也好。凭着锡锅在南乡的口碑,胡家二话没说就点了头,挑了个日子便将亲事定了下来。
    亲事定下来的第二天,外公又进城了。

 

        四

    外公进城的这天夜里,将军村的人忽然听到了锡锅那消逝了许久的二胡声。起初那声音是隐隐的,到后来便整个村子的上空都被覆盖了,这悠长悠长的琴声宛转悲切如泣如诉。这琴声一直响到鸡叫三遍,听得整个将军村的人心都酸了。
    外公一走就是半年,这半年里一点音信也没有。
    村子里关于外公的传说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外公在城里认识了北乡的祝家封,这祝家封号称在北乡喝酒无对手,从小到大没喝醉过。但在“满堂香” 被外公灌得下不了桌,为此外公和他成了好朋友,他们结伴去南方投军去了。有人说祝家封早就投军了,他先是去投黄维,就是那个在南乡开矿的黄维,但他不收家乡的人,祝家封便转投了桂永清,做了他的副官。他这回是公干路过县城,外公并未随他一路而去。
    直到外公去世的多年后,我才从外婆口中得知当年外公确实是在酒桌上结识了祝家封和一个姓车的南乡人,外公就是随他们一起去了上海。后来我通过一个在对台办工作的朋友了解到,桂永清发达后先后从家乡带走了近二千人的子弟兵,组成一个警卫团,祝家封一直在桂永清身边任要职。而那个姓车的叫车泗,他的身份不详,抗战胜利后南乡一个在省城上大学的学生当时去车泗的公馆拜访过,只知道他好象是汤恩伯的女婿,去台湾后曾任国民党的要员,六十年代中后期便无任何音信。
    我用了大量的时间想考证外公在上海的行动,但唯一的知情人外婆己去世,我妈当时年纪尚幼,一切便无从考究了。
    外公离家后,锡锅开始嗜酒,并经常整夜整夜地拉琴,即使酒醉后半夜里醒来也不会忘记拉响二胡;他让幽幽怨怨的琴声丝丝缕缕地飘荡在夜空,缓缓地凝集又散开,散开又集拢,让将军村的人听了心里象是憋足了什么,想哭又哭不出来,想吞又吞不下去。


    第二年春末,外公忽然回来了。
     外公一身的装束使人们几乎不认识他了,一身毕挺的西装,让将军村的人看得两眼发直。
    外公回来后办了两件事。
    首先外公迎娶了胡家的月英。据将军村的老人们说,外公的婚礼是将军村有史以来最热闹的婚礼,全村的人和所有路过的人都成了外公的坐上宾,一直闹了三天三夜,闹得几个戏班子都说从此不再唱戏,一生的戏都被唱完了。
    就这样,十四岁的胡月英成了我的外婆。
    新婚之夜,胡月英被掀了盖头之后就看着外公吃吃地笑,外公问她笑什么?胡月英,现在我该叫外婆了;外婆说那天你到我家里来讨水喝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外公说你认识我?外婆说你到我们村里做过酒。外公纳闷起来:“我怎么没见过你?”“你那时眼晴里没人呗。” “我怎么眼睛里没人?”“你那时眼睛只会看天,那里看得到人。” 外婆说到这里,外公想起自己当年的模样,不好意思地笑了。外婆又低低地说,“不过那时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外公新婚一月之后,就带着外婆去了上海。
    临走之前他还做了一件让将军村人目瞪口呆的事,为锡锅填了房。甚至可以说是外公自己找了个后娘硬塞给了锡锅。
    一年后,外公在县城盖了一个大宅子,将锡锅和后娘接进了新居,并将刚出生二个月的大姨妈留给锡锅抚养。
    几年后锡锅病逝于这个大宅子里。

 

    在关于外公的记忆和传说中,有相当的一段空白。
    在我妈的记忆中,外公在上海时很有钱,来往的都是一些西装毕挺皮鞋铮亮的人,那时候的事她就记得她要吃什么就有人买给她吃,她要玩什么就可以去玩,外公是干什么的她不知道,好象不用做什么事,有大把的时间,天天都带她到戏园子去看京戏。
    大姨的记忆中对外公就更模糊了,她从小就跟着外公的父亲和外公的后妈,外公的父亲死后,外公几次想带大姨去上海,但都被外公的后妈想方设法阻止了。外公的后妈知道一旦大姨走了外公就不会再回来了,她留住了外公的女儿,外公就不能不管她了。大姨不知道外公在上海的事情,她的记忆中就是家里有一栋比县政府还大的房子。
    而外婆从来不说外公的事情,到我长大后她己得了老年痴呆症,她认不出家里的任何人。外婆留给我最后的记忆就是经常在三更半夜挨个地把我们叫起床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而外公的那一段经历,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迷。
    小时候我妈会对我说一些她小时候的事,这些事成了我回想外公家族的主要情节。我妈出生在上海,日本人占领上海前夕妈随外公离开。若干年前我妈曾去过一次上海,回来后她说那不是那个她童年时的上海,而是一个叫上海的另外一个地方。
    在我妈的记忆中,上海是个美好记忆的代名词。但我父亲却常常嗤之以鼻,说那是臭资产阶级成堆的地方。


    关于外公的家族,历史决定将在一个叫江家井的地方开始。
    那年外公一家人被日本鬼子从上海追到汉口,又从汉口追到老家,直追到江家井才算停住了脚步。外公一家在江家井留下后不久,日本鬼子就进了县城。外公那栋比县政府还大的房子和县政府一起被日本人一个火把就还原成了一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