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大宝放排回来,刚放下手里的竹篙,就有人来找。
来人是上街头的狗仔。他一见到大宝,结结巴巴地好一会才把来意说清。
原来上街头的老马家两个儿子又因分家打了起来。上街头的老马在三清也算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人物。在老一辈的三清人眼中,说起老马都是一句话:没白来世上一趟。老马的父亲原本在汉口做生意,老马也是从小跟着父亲住在汉口。解放军过长江那年,老马在汉口已成亲,并生下了一个儿子。那阵子老马的父亲已经去世。就在炮火打到汉口外面时,老马和老婆孩子在兵荒马乱中走散。老马在汉口的家也被一场大火毁灭。老马便一个人回到老家三清。几年后,老马以为老婆孩子早已在战火中丧生,便在三清再办了一次婚事。没想到就在老马与三清的老婆生下一个女儿不久,他原来的老婆带着儿子找上门来了。老马又惊又喜,就在三清另买了一所房子,安顿了原来的老婆儿子。他自己也尽量一碗水端平,对两处的大小关系也处理得颇为得当。后来,老马的两个老婆又先后为他生下一女一男。老马的儿女们大后,先后成家立业。但老马的两个儿子,一直怀疑老马把自己的积蓄要留下给对方。为此,老马没少生气。他的两个儿子屡次吵嚷分家,也就是分老马从前做生意留下的细软不成,其中的一个就把父亲捅上了法院。法院以重婚罪把老马请进了班房。老马的两个儿子没了约束,闹得更利害了。三天两头要到对方家里查找细软。三清人对老马进到班房都是挽惜,好好的一个家,让二个不成器的东西给闹的。
狗仔告诉大宝,老马的两个老婆就独生子们闹得没法,就想请大宝做个公道。狗仔说:“我都来找你好几回了。”
大宝哼了哼:“这事让她们找政府去。”
“找过了。”狗仔接着说:“政府说,按法律规定,这样的事只要老马分派就是了,可老马的二个儿子根本不理会这套。反而闹得更厉害了。”
“我不管。”大宝说着走进屋去了。
“你不管谁管呢?谁叫你是三清的‘罗汉’。”狗仔也跟着进了屋,“再说,她们说事情办成后给你这个数。”狗仔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千?”大宝有些松动了。狗仔点点头。大宝想不想:“好吧,狗仔你去叫杠杠和老二来,然后你去叫老马的老婆和儿子都到一起去。我一会儿就来。”
狗仔走后不久,杠杠和老二就来了。
上次和大宝争斗了一次,杠杠输了。事后,杠杠办了一桌酒席,请三清几个有头面的人物一齐向大宝说情。杠杠知道,如果不向大宝求和,以后在三清就不用再混了。酒席上,杠杠向大宝表示了道歉,并塞了一个五百块钱的红包,作为赔偿大宝的精神损失费。这件事情就这样的揭过去了。此后,杠杠对大宝就唯唯喏喏。
杠杠对了大宝,讨好地说:“大宝,回来了。好累吧?我说你呀,混得好好的,怎么又去放排,那玩意又累又不怎么赚钱。”
不宝瞪了杠杠一眼:“我乐意,你放的什么屁。”
杠杠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大宝哼了一声,说:“你们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片刻,大宝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走出来。杠杠嘴里“啧啧”着凑近大宝:“哎呀,真是人是衣裳马是鞍。大宝你这一打扮,就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大宝摆摆手:“走吧。”
杠杠这时看到大宝皮鞋上有一点泥巴,连忙蹲下去,伸出袖子替大宝擦去了。
大宝看了看蹲着替他擦鞋的杠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一直在一旁的老二为他点上火。大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昂起头,缓缓地吐了出去。
大宝大摇大摆地走进老马家,大大咧咧地房中一坐。杠杠和老二,狗仔站在他两边。
老马在汉口娶的老婆叫小梅,生的儿子叫汉生。老马在三清娶的老婆叫春香,生的儿子叫四清。此刻他们都在一边坐着。汉生和四清不知道有什么事,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大宝。汉生都四十多岁了。四清也有三十好几。他们听大宝开口,才知道是来帮着分家的,他们喃喃到,这里我们家里的事,让别人掺进来干吗。
这话让杠杠听到了,他走过来不由分说一人扇了一个耳光:“大宝说话也轮得上你们插嘴?”
汉生和四清挨了一耳光,捂着脸不作声了。
小梅和春香一看儿子挨了打,心疼了,急忙说:“大宝,先别动手好不好?”
大宝看了看汉生和四清:“你们想分家是不是?”
汉生和四清捂着脸点点头。
大宝又问:“你们现在都是分开单过吧?”
汉生和四清在心里想,这还用你问,三清人谁不知道我们一成亲就从家里搬出去了。
大宝想了想,对小梅和春香说:“既然你们信得过我大宝,今儿个我就替你们把家分了吧?”
小梅和春香不住地点头。
大宝又问汉生:“汉生,你娶老婆后,住的房子是谁的?”
汉生回答说:“是我爹给我买的。”
大宝把头转向四清,四清也说:“我的也是。”
大宝点点头:“那么,你们娶老婆时,你们家里是不是短了你们什么东西?”
汉生和四清都说没有。
大宝笑了笑;“那就是了。我看这样分吧。汉生和四清,你们二个住的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东西,就归你们自己所有。你们母亲和父亲住的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东西,归你们的父母所有。”大宝地小梅和春香说:“你们看这样分行不?”
小梅和春香不住口地说:“行,行。”
汉生站起身:“我不同意。”
四清也说:“这算是分的什么家。”
杠杠又走了过去:“在三清大宝说了算,他的话你们敢不听?”
大宝摆摆手,止住杠杠。他又问汉生和四清:“你们的父亲好象还有点东西,对了,是从前做生意时留下的细软。你们想一齐分了是不?”
小梅和春香一听大宝这话,脸色一变。
汉生和四清连声说:“对,对。”
大宝又是一笑:“这些细软是你们父亲捡的还是偷的?”
汉生和四清异口声:“不是,是赚的。”
“赚的?”大宝冷笑一声:“你二个又不缺胳膊少腿,不会自己去赚?”说到这里,大宝脸色一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还好意思闹。堂堂五尺的汉子,自己不想着却赚,整天就想着算计家里的老人。你们还算是人吗?你们要是把那点东西分了,你们的父母吃什么?喝西北风?”
汉生和四清不服,嘴上又不敢再说。
“我是你们母亲请来的。我说这样分就这样分。”大宝说到这里从腰上掏出一把雪亮的刀子,细细地把玩了一会,猛地一下插到桌子上,“这事就这样结了。以后你们要再闹,就是把我大宝的话当成放屁了。我只要听说你们闹一次,我就削掉一根你们的手指头。怎么,你们都愿意了吧?”
汉生和四清吓得脸都白了,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好,好了,我们就这样分就是了。”
“嗳,这才象话。”大宝满意地点点头,招呼杠杠,老二,狗仔:“我们走吧。”
看着大宝他们走出门去了,汉生和四清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他们心想,早知会这样,还不如不闹。现在闹了这几年,还是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弄得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太不划算了。
小梅和春香把大宝送到门外,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给杠杠,老二,狗仔一人一个小红包。口里还不住地道谢,“真是亏了你们了,要不还不知家里会闹成啥样。”
大宝他们也不客气,收了红包,扬长而去。
我从不对所有的三清人进行提拉。对一些三清人我是偶提偶拉。对极少的三清人,我是潜于其中,但处于一种冬眠的状态。如果所有的三清人都是一种模样,那太单调,也会让我厌倦。我喜欢那些极少的三清人按照他们的本能,自由地生长。对这些人我把自己调到观赏的角度。不管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横加干涉。对这些人,我只赋于他们一种惯性,仿佛一个上足了弦的物体,放出去以后处于失控状态下的运行更有趣味。
和圆妮在一起,杠杠总觉得自己是让人牵着走。
日子长了,杠杠对圆妮,那种大包大揽的方式便厌恶了。杠杠作为男人的那种心理,到了圆妮的面前便被彻底打破。圆妮是个疯狂的女人,她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满足。在圆妮的行动中,杠杠想要保持一点内心的自尊都已不再可能。终于杠杠对圆妮感到恐惧起来。
杠杠决心摆脱圆妮对自己的影响。
于是,杠杠不断地去找天休的老婆秀花。而且都是在白天。
杠杠喜欢看着秀花那种瘦弱的模样,带点害怕,又带点羞涩,让人不由得自心底生出一股柔柔的东西。在秀花身上,杠杠才可以感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会有一种满足和主宰一切的感觉。而秀花每一点细微的颤动,或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呻呤,都会让杠杠忍不住地想用自己去庇护她。
这天,天休从外面回来,有点饿了。叫了几声秀花,没人答应。天休以为老婆串门去了,也没在意就自己到砂锅里剩了一碗冷饭吃了起来。
我在注视房间里的杠杠的动作同时,我也在注视天休,我有意无意地把天休的注意力引向他的房间。然后,把他们身上的我分离出来,弥漫在空间里。我想看着没有我的牵引,他们会是什么样子的。
吃饭的时候,天休听到房里沙沙地象是有人撒尿的声音。天休这才发现房门是紧闭着的。
天休放下碗去推房门,推不动。天休就在房门外大声地叫着老婆的名字。
不一会,房门啪地开了。杠杠从里面走出来。
天休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到我房里干什么?”说着,天休挡在杠杠前边。
杠杠一伸手,把天休甩到一边去了。
“干什么?问你老婆去。”
天休走进房间,看到还没有穿上衣服的老婆,顿时明白了。
秀花一看到天休,哇地一声就哭了。
“你驮人?”天休一巴掌的到老婆脸上。而后,他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我在外面累生累死,养着你在家里驮人,天呵……”
秀花被天休打了一巴掌之后,反而不哭了。她坐起身来,呆呆地看着在房间里气得乱碰乱撞的天休,惘然不知所从。
过了一顿,天休才渐渐停止了碰撞。
秀花想说话,又张不开口,秀花想下地,又动弹不了身子。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往后的人还怎么做呵。
哭了一顿子,天休抬起头来,他看到坐在床上的老婆还是光着个身子。
天休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劲。
天休一把把老婆抛翻在床上。
天休恶狠狠地扑了上去,一边在秀花身上拼命使力气,一边咬牙切齿:“我叫你驮人,我叫你驮人!”
园妮几近半裸的样子,华为也看到了。
我从诞生时,对凑热闹就有偏好。在拥挤的人群中,我可以恶作剧地从这个人到那个人的心里跳来跳去。时而在这个人心里萌动一下,时面在那个人脑中搅动一番。]
这时,我在人群之中,看到华为低头走着,不敢再看园妮。
华为是去花子家路过园妮的门前。不少人围在园妮的门前起着哄。
“园妮,你穿得真好看。”人群中有人说。
园妮嫣然一笑。
“你要是再脱一件就更好看了。”
“再脱我就不是没穿衣服了。”园妮靠在门框上晃了晃身子。
“没穿就没穿吧,再脱一件我给你五分钱。”
“我脱两件呢?”园妮笑嘻嘻地说。
“脱两件给两分钱。”
“好,你进来我就脱。”园妮又晃了一身子。
人群忽然安静了。几个人推着刚才说那话的人:“快进去呀,园妮要脱给你哪!桃花运来了。”那说给钱要园妮脱衣服的人显是被人家说得不好意思:“进去干什么,你就在这里脱。”
“你真的想看呀?把钱拿来。”园妮认真的说。
人群里这时飞出了几个硬币,当地落在园妮脚下。园妮捡起来,小心地在手里擦了擦,“那我就脱了。”园妮说着,真的解开了胸衣。露出白白的胸脯。
华为的表情显出说不出的厌恶。他没想到三清人中居然有这么些人,对一个癫子也这么来劲地折腾。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觉得这些人科是畜牲。但是他知道,这些人中还有一些是和园妮上过床的。如果华为知道了,他肯定会骂出声来。华为用力挤过一人群快步向花子家里走去。
那天,我在三清的天空上独自徘徊时,看那个叫园妮的女人,好穿一件小小的胸衣,一条紧身的三角裤衩,在三清窄小的街道上招摇而过。她的身后,牵着一片三清男人满是邪念的目光。我想起一个与园妮有关的人。我在哗哗流淌的时间里,找到了那个叫小叫儿的男人的日历。
那年,小叫儿跟他的小叔来到三清。
小叫儿的表叔是泥人匠,五十多岁还是个单身汉。小叫儿的表叔住的那间小木屋里。摆满了各色各样的泥人。那年,小叫儿跟着表叔走进那间小木屋,听到表叔青筋毕露的手缓缓地打开门上那把大大的旧铜锁,嗒的一声响亮,小叫儿的心里就觉得被什么东西牵动了。小叫儿走进那间小木屋,立刻就看到满屋子的泥人。那年,小叫儿十二岁,正上初中。因为一场突然的变故,小叫儿的父母在一的中相继去世。小叫儿的表叔就把小叫儿领进了小木屋。
小木屋是表叔的小木屋。表叔一天到晚都守在小木屋里,用那双青筋毕露的手,摆弄着一堆堆的泥巴。小叫儿总是很奇怪。那泥巴在表叔的手里,转来转去,就变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小泥人。每逢集日,表叔就背上一大包泥人到三清四周的集镇去卖。然后,买了一大包的油盐米菜回来。表叔和小叫儿就可以靠这些过上一段时间。
小叫儿的日子,就这样在表叔指头与泥巴无声的揉合中悄然度过。
小叫儿在表叔租来的小木屋里,从没有大声说过话。就边咳嗽也是轻轻的。他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木屋的一端,一边看着表叔捏泥人,一边皱着小小的眉头,想着一些自己的心事。
小叫儿看表叔捏出来的泥人时眼睛总是亮亮的。可小叫儿从不动手去摸一摸那些泥人,甚至连泥巴也不曾动过一个指头。直到三年后,小叫儿忽然在一个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抱着一堆泥巴做出了一个女孩子的头象,表叔还在纳闷,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表叔的手艺是家传的。表叔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不少人给他做媒。但女方都说他除了做泥人外什么都不会做,而做泥人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那年头,兴的是田地里的把式。那个女孩子愿意守着一堆没有生命的泥人过活?为此,表叔便绝了娶亲的念头,一个人关上门,把自己的心思捏进手里的小泥人。
表叔常叹的是无后,愧对祖先,让泥人这一行当在他手里失了传。没想到老来却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小叫儿,他的心思就活络了。可三年来小叫儿并未显示出对泥人的多大兴趣,只是远远地看着表叔捏呵捏。偶而让小叫儿动手玩玩,小叫儿也都是轻轻地摇摇头。面对着小叫儿突然做出的泥人,表叔不由得又惊又喜。小叫儿与泥人行当,有割不了的缘份。表叔一眼就认出,那是三清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的园妮。
有一天,表叔沉静了一辈子的小木屋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表叔卖完泥人回来,依旧是背着一大包的生计。那时正值黄昏,一抹淡淡的斜阳漫不经意地在小木屋上认飘着。表叔刚走到门口,门吱哑一声开了。只见从门里走出一个人,一个面孔红红的女孩子。女孩低着头从表叔身边走过,后面跟着小叫儿。表叔认出女孩就是园妮。表叔看着他们从屋里走出来,心里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
园妮和小叫儿是一个班的同学。
上初中时,园妮和小叫儿并不在一个班上。他们考到镇子外面的高中上学后,才坐到一个班上。有次,小叫儿一个人走出镇子,去上学的路上,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小叫儿,等一下。“小叫儿回过头,一个女孩子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这个女孩子就是园妮。
园妮显是走得急了,有些气喘:“小叫子,你不知道,我总觉得一个人走路心里不踏实。你等我一道走吧。”
小叫儿咧咧嘴,算是回答。
“呶,以后每天我就在那里等你。”园妮回头指着镇头的那棵大樟树。小叫儿看着那棵大樟树,大樟树从半腰蓦地分成两片,象极二个相对的人儿。小叫儿后来好多次,揣摸过那树,总觉得那树透着一股奇怪。小叫儿看着那棵大樟树,那树有些飘忽,有些模糊。
“嘿,小叫儿。”
在后来的路上,园妮对小叫儿说,好顶喜欢他表叔做的泥人了。园妮说那小小的泥人无论嘻笑,无论癫嗔,都透着一股生气,给人许多许多的想象。
说到泥人,小叫儿的两眼透出一道灿灿的亮光。一身沉默的小叫儿滔滔地对园妮说起了小木屋,说起了小木屋的表叔,说起了表叔那双青筋毕露的手,说起了表叔手里捏雕出的泥人装饰的小木屋。小叫儿说天天他都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表叔做泥人。说园泥心痒痒的,非要小叫儿带她去一回小木屋。
在小木屋里,园妮惊呆了,面对众多神态各异的泥人,园泥有说不出的向往。
小叫儿一个一个地给园妮介绍。这是无女献花,这是天师一叶救乾隆。这是白果精水淹三清……
园泥看着看着,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小叫儿,你会做泥人吗?”
小叫儿摇摇头。
小叫儿看到园妮眼中蓦然露出的一丝失望。心里忽然有一丝光亮。他感到胸中有个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就要愤薄而出了。小叫儿坚定地说:“我会做得比这些更好。”
就在这天夜里,小叫儿雕出了他的第一个泥人。
小叫儿高中毕业后,一张省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他手里,小叫儿考取了省美院雕塑系。
那会儿,小叫儿的表叔忽然撒手去了。
小叫儿的表叔除了满屋的泥人,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积攒下的几个钱,办了他的丧事之后分文不剩。此时的小叫儿,陷入了困境。虽说考上了大学。可小叫儿连去大学的路费都没有。小木屋是租来的。泥人又值不了几个钱。四年大学的生活费呢?大学对于小叫儿,行将成为一个泡影。
就在小叫儿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天夜里,园妮走进了小木屋。
园妮明白小叫儿的难处。她走进小木屋的时候,心里有一丝淡淡的忧郁。小叫儿头发蓬乱,正面对一屋子的泥人出神。那盏昏黄的小油灯摇摇晃晃地挣着一点光亮。光亮下,小叫儿削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叫儿,”园妮轻轻地唤了声。
小叫儿头也没抬。
园妮在小叫儿地面站住了:“还在为上大学的事犯愁?”
小叫儿点点头。
“有没有别的办法?”园妮有些怅然。她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落榜。
小叫儿摇摇头。
园妮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随即又把嘴闭上了。
小叫儿低下了头。
昏黄的小油灯孤独地闪烁着。
园妮的目光无意越过小叫儿的头顶。猛地,她惊呆了。
在小叫儿背后,有排排得整整齐齐的泥人,竟全部雕的是园妮。
园妮胸口一热,忍不住就有两行泪水流过面颊。这时,小叫儿反映抬起头来,那削瘦的脸上,竟也满是泪水。园妮心中升起一片柔柔的情感,她再也按捺不住,一伸手抱住小叫儿的头。把自己流着泪水的脸贴在小叫儿满是泪水的脸上。
小叫儿紧紧地抱住园妮,终于鸣鸣地哭出声来。
他们抱在一起。直到觉得累了。直到觉得泪水都流干尽了。直到觉得动都不会动了,就倦倦地一齐倒在小木屋里的地板上。
小油灯依旧孤独地闪烁。
小叫儿坐起身的时候,脸上掩饰不住地泛着一片亮亮的神彩。他看着灯下园妮红晕泛泛的脸下,感到心中有个东西不可阻挡地萌动起来。小叫儿抓起一团泥巴,坐到园妮对面。
园妮靠在墙壁上,满眼怜爱地看着小叫儿,脸上漾溢着一团飞扬的神韵。
小叫儿一脸庄重。他两眼盯着园妮,双手飞快地运动着。园妮的目光溶进了小叫儿的目光,园妮觉得小叫儿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远的东西。
终于,小叫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座雕像诞生了。
园妮看着雕像,那雕像神态超洒,眉目间飞扬着一股飘逸,那柔和的面孔,水一般的明静,园妮觉得这雕像太象自己,但又太美。以致太象太美得几乎不是自己。
“小叫儿,这不是我。”
“不,是你。”小叫儿肯定地说:“园妮,从你第一次走进小木屋,我就想雕一个我心目中的你。我雕了这几年,怎么也雕不出来。今天,我终于成功了。”小叫儿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园妮看着激情未了的小叫儿,想起了一件事。
“小叫儿,你现在还想上大学么?”
“想,”小叫儿笑了笑,有些苦涩。“可我没钱,怕是不能了。”
“能。”园妮肯定地说。“我给你钱。”
小叫儿轻轻地摇了摇头:“园妮,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小叫儿心里明白,园妮仗着出租父母留下的一间店面,才勉强上完高中,她怎么会有钱供自己上大学。
“小叫儿。”园妮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叫儿的脸,“我从小就很喜欢你表叔雕的泥人。我一直很想自己也会做很美很美的泥人。但我没有勇气去求你表叔收我为徒。我只有把这个愿望埋在心里。现在,你是带着我的愿望去上大学的。”
这样,小叫儿带着园妮的雕像去了省美院。
园妮后来遇到了一件事,每月寄给小叫的生活费,串起了另一个故事。
一天, 园妮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报纸。
园妮翻报纸,上面有一则消息,傍边还配了照片。消息说的是小叫儿在国内雕塑展获奖。获奖作品《恋人》。园妮看到照片上的那尊雕像,正是那天晚上小叫儿雕的园妮的头像。园妮捧着这张报纸号啕大哭起来。
转眼小叫儿大学毕业了,他留在省城工作,第二年,他与园妮结了婚。
园妮不愿去省城,依旧守着三清的几间房子过活。
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事,小叫儿为这事一怒之下扔给园妮一笔钱,和园妮离了婚。小叫儿说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园妮什么也没有说。等小叫儿走后,她把小叫儿留给她的那尊曾经获奖的雕像摔了个稀烂。那本来就不是她。
园妮的变化,以及后来的离婚,是因为另一个人的介入。
我经常看到那个人的背景和面孔。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园妮和那个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那还是小叫儿刚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不久。我记得那天夜里,那个人第一次走进园妮的家。他和园妮说了很久的话。后来,那个人趁园妮没注意,把一个什么东西放进了园妮的茶杯。园妮喝茶后不久,突然就抱住那个人。接着那个人一把抱起园妮,抱进房里的床上。过了好长的时间,园妮忽然又哭又闹。那个人哄了园妮很长的时间,还从口袋里掏出叠钱,塞到园妮手上。我知道,那个人放进园妮茶杯的,是一种让人意乱神迷的药。小叫儿上大学后,那个人常常到园妮家来。他不断地给园妮服那种药。园妮一吃药,就会象一只母狼似的叫唤。那个人时常给园妮一些钱。园妮就拿其中的一部份,供小叫儿上大学。园妮和小叫儿结婚后,那个人仍然常去园妮那里。但他从不在园妮那里过夜。有一天,小叫儿从省城回来已是深夜,他在园妮门口看到一个男人刚闪出去。他进屋后看到园妮光着身子,就明白了。园妮就把和那个人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小叫儿因而提出离婚。
离婚后的园妮,已不再需要吃药了。她对这方面的功能已不同于常人。于是三教九流,走进了园妮的房间。
园妮终于成了现在的样子。
天休的老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这天,天休又磨开了刀。他买了一只鸡,磨刀是杀鸡给老婆吃。天休坐在自家的门口,双手一下一下地使着劲,屁股下的竹椅子被压得吱哑乱响。
天休一身有些发胀,就象血管里有东西不断长大似的,天休需要把这个东西在血管里蛰伏的东西扔出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磨手中的切菜刀。在他一次一次使命的用力之后,他血管里的那个东西象个扣了孔的气球似的,渐渐瘪了。
天休用手指揩干净刀刃上的石桨,刀刃便闪出一团耀眼的亮来。
天休持了菜刀,进屋去抓鸡。这是一只颇为雄健的公鸡,虽然被缚了双足,仍拍打着翅膀在竭力挣扎。公鸡大概看出了天休的目的,在天休的手伸向它的一霎那间,它竟拍着翅膀从桌子底下飞了过去。由于双足被缚,公鸡飞了没几步路又跌在地上。天休一愣,持着菜就追了过去。公鸡还没等天休走近,使劲一冲,又飞了起来,只是飞得猛了,一下子撞到墙壁上又掉到地上。
天休两次没有抓到鸡,心里有些恼火。血管里的那个东西又萌动起来,全身又在发胀。天休睁圆了两眼,这次,他看准了在墙角朴椤的鸡,和身朴了过去。没想到公鸡在这一刻,竟然又从天休的腋下飞了出去。公鸡挣扎的飞行,带倒一只桌上的热水瓶,热水瓶倒下之后压破一个茶碗。公鸡撞到另一面墙上又掉了下来。
天休鸡没有抓到脑袋在墙上撞了一下,直撞得两眼冒金花。
天休的老婆秀花在房里听到外面的响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中房中起了出来,正好那只公鸡在天休的追扑之下,向这过飞来。秀花一个没注意,被鸡撞到了面门。她一惊之下,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天休的厅堂里,已是一片狼籍,打破的热水瓶里的水流了一地,地上除了热水瓶的碎片还有茶碗的碎片,碰翻的凳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只鸡终于飞不动了,在一个墙角被天休抓到了手里。天休也被折腾得够呛,他一屁股也是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住那只鸡,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体坐在地上不愿起来,他恼恨那只鸡搞得到处七零八落,他想也没想,挥手中的刀,就把鸡头削掉了。
鸡血哗地一下射了出来,射得天休满头满脸。
天休脸上一凉,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他脸上往下滴落的鸡血,有些滴进了天休还是张开的口中。天休觉得嘴里咸滋滋的一股腥味,咽进肚子里有一阵说不出的舒服。他看着手里没了脑袋的公鸡,脖子上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天休觉得有一股大力举着手中的公鸡,把那冒血的鸡脖子塞进嘴里。天休就拼命地吸吮着。
过一会儿,天休身上荡起了一片莫名的快感。他扔掉了手中的鸡和菜刀,平躺在地上。
天休看着黑黑的屋顶,哈哈大笑起来。
“一饼。”
坐在大宝上首的老二不懊恼地扔不一张牌。
大宝伸手摸了一张牌,他用指尖在朝下的牌面上一掠,然后将那张牌扣在桌上,推倒手中的牌:“自摸嵌张八万。”
老二翻开那张八万,不无讨好地说:“大宝,你可是运气来了。”
“运气来了门板地档不住。”坐在大宝对家的矮胖子甩给大宝一支烟:“你今儿个该着发财。”
大宝将桌上的钱拢了过来,看了看对家倒下的牌面,笑了笑,他看到矮胖子的牌面正是单吊一饼。矮胖子地笑了笑:“今儿个我是心黑定了,不是自摸坚决不和。”
矮胖子是外地人,在三清做木头生意。这几年,他赚了不少钱。他刚开始到三清收木头时,不明就里,买了几卡车木头,车子还没开到几步路,就被几个人拦住了。其中领头的就是老二。老二双手叉腰,站在路中间大声地说:“这木头是谁的?”矮胖子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连忙从驾驶室钻了出来,给老二递了一支烟:“我的。”老二伸手挡住矮胖子的烟:“交了钱吗?”“交了,交了。”矮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收据。老二随手翻了翻:“这木头是你自己家里长的?”“不是,是在人家家里买的。”“哦,这木头我们现在不卖了。”矮胖子急了:“我们钱都交了。”老二回头问身后的几个人:“你们收了他的钱没有?”那几个人说:“没有。”老二装做无可奈何地对矮胖子说:“你这个人也太那个了,拉了我们的木头,招呼都不打一个。看,这些弟兄们不干了。”“我又没买你们的木头,这几车都是从乡下人家里收购的。”“哎呀,现在的乡下大,偷木头卖的可多了。你可上当了,买的都是人家偷的木头。”“不可能吧?”“这些木头都是我们里的,前几天让人家偷走了。好在我们眼睛还算过得去,自己家里的东西还是认得到的。”老二拍了拍矮胖子的肩膀,“还有,这条路本来是有一个大坑的,是我们弟兄花了半个月才填起来了,你们的车子说过就过,那我们弟兄不是白累了一场?本来我们一怒之下,就要把坑里的石头沙子挖了回去,让你们的车子过个一年半年的再过去。但想到这样的话你麻烦,我们也麻烦。不如这样吧,你车子过的时候记住这里有个坑,是你们要雇我们填上的。你们过一次,我们自然得填一次。至于工钱吗,你们车子开过去了,心里一高兴就给个千儿八百的。”那几部车子都是三清的,那几个司机一看这阵势,忍不往都笑了。老二对他们招招手:“好了,你们可以回家睡觉了,等我们把自己家的木头抬回家以后再叫你们出车。”矮胖子到这时,总算明白这是被人赖上了。那几个司机锁上车门一哄走了,傍边有人悄悄地告诉矮胖子,你到这里来做生意,先要去找大宝,要不然麻烦事恐怕不止这些。矮胖子这才叫人领着找到了大宝。递上一个大红包之后,大宝说:“你们做生意呀,赚点钱也无非是靠着偷偷税什么的。出点血也算不了大事。今天你就走吧。不过下回会不会有什么事,我就不一定能说得上话了。“矮胖子此后,每次来三清也就自然先找大宝了。反正有赚头,增加一点开支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反正贼偷来的东西说盗抢。只要别太狠就是了。
一把牌下来,矮胖子又点了大宝一铳。
“矮胖子,你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该放放你的血了。”老二看了矮胖子一眼。
“应该应该。”矮胖子扔给大宝一叠钱:“我能在三清做生意,幸亏大家的关照。一句话,非常感谢。”
老二一边洗牌一边说:“要不是大宝照应,说实话,你在三清独家经营似的做木头生意,没人放一个屁,那恐怕是想都别想。”
矮胖子的牌打行不错。我看他抓牌起手的架势很有点名堂。他抓牌不拢不靠,起手打臭牌,到后来好牌是一张接一张往外喂。我觉得这人打牌有点意思。有一圈牌,我看到矮胖子已经清张,可他硬是拆了一手中心牌去点大宝的铳,情愿自己不清张。
大宝又和一把牌之后,矮胖子搓了搓手,再把手掌伸向桌子底下烧得正旺的火盆:“这鬼天气,冷死人了。”他烤了一阵子火。一边洗牌,一边对大宝说:“现在拉木头两头跑,太烦,速度也太慢。我想干脆在三清设一个固定的收购点,长期收购,这样也可省去许多烦锁。地方我看好了。我说大宝,你能不能替我照看一下这边的场子?看场子的人我找好了。如果场子里万一有些什么事,你帮着出一下面就行了。我也不会亏了你,一个月给你这个数。”矮胖子伸出五个手指。
“得了吧,瞧你这抠门劲。”老二插嘴道:“那么一点毛毛雨,大宝会看在眼里?告诉你,大宝要当官了。”
“真的?”矮胖子看着大宝,“大宝,到那里发达?”
“别听他胡扯。”大宝咧了咧嘴。“什么官不官的。”大宝抓了一张牌,“去年我爹死后,我就不想再干那放排的营生了。还是守着岸上的好。前几天,镇里说要成立治安联防队,让我去搞个队长。我想反正在家呆着也就是呆着,便答应了。”
“那以后更要你照应了。”矮胖子说话间,又点了大宝一铳,“我那个收购点,你一定帮我罩着。用一只眼瞅瞅就行了,我一个月给你一千块钱的辛苦费行不?”
“算了,不打了。”大宝给上首的老和下首的狗仔一人抓了一把钞票。“天亮了,我该去联防队走马上任了。”
大宝走上小街,小街上白光一片。雪还在下着,他高一脚低一脚去向前走去。
路过园妮门口时,大宝看见园妮的家门半开着。大宝想:这个癫子,昨夜又不知那个男人在这里过夜。大宝想到这里,心里有个东西萌动起来,他径直往园妮家里走去。
园妮的房门是开着的。大宝走进园妮的房间,看见园妮站在桌子前,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一座雕像。大宝看到那座雕像很象园妮。我知道这正是园妮打碎了的小叫儿雕的叫《恋人》的雕像。是园妮花了几天的时间把那些碎块一片片粘合起来。到刚才才粘完最后一块,大宝拍了拍园妮的肩膀。园妮头也没回,低低地说了声:“出去。”
大宝有些奇怪,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到园妮的桌子上,园妮伸手抓起这些钞票,往身后一所,仍是没有回头,她大骂一声:“滚出去,你们这些畜牲。”
大宝心想,园妮这是怎么了?他没有捡被园妮甩落在地上的钱,转身走出了园妮的家门。
外面静静的还没有一个行人。大宝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那年初春,三清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三清。我在夜幕中与雪花共舞。我在雪花的缝隙中袅绕,时而一口气吹开身边的雪花,时而用手托着雪花轻颖的步伐。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地拥了下来,挤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于是我缓缓地蛰伏起来,静静地注视着雪盖下的三清。
天休打开门,风雪扑了进来,他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他连忙又关上了门。天休操起磨刀石,在厅堂中央磨起刀来。
天休狠狠地磨着刀,这时,从房间里传出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天休的女儿又哭了。天休不明白,在女儿那一点点大的身体里,怎么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天休的女儿是正月出生的,属没怀足月的早产儿,天休的女儿生出来的时候,象只猫那么一点大,人们都以为这小家伙肯定活不下来,没想到个把月下来,这小家伙竟越长越结实。但天休不喜欢这个女儿,天休一看到女儿那依稀傲横的脸,就觉得一点也不象自己,他心里隐隐地觉出一些端倪。
“天休,房里好冷,你生一盆木炭火进来。”秀花在房里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吩咐天休。
天休放下手里磨到一半的刀,不一会就把一盆烧得通红的木炭火端进房间去了。
天休再次开始磨刀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天休打开门,一个人披着一身雪花钻了进来。那人一进门,拍打了几下身上的雪花,使劲跺着沾在鞋底的雪块。嘴里吐出一团团白雪:“好冷,好冷。”
天休见是杠杠没吱声,又坐回小竹椅上磨起刀来。
杠杠看了一眼天休,径直往房里走去。
不一会,房里响起杠杠低低的话语和笑声。天休更加用力地磨着刀,想不听房里的声音,可这声音硬是钻到天休的耳朵里。天休在心中狠狠地骂道:“杠杠,你入我老婆,我入你妈。”
又过了一会,杠杠从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那个睁着两眼骨碌骨碌不知看着那里的小家伙。杠杠走到天休跟前,把手里抱着的小家伙往天休怀里一塞。不容不从:“天休,你看着这小东西,我跟秀花在房里说一会话。”天休木然地说:“等一下,让我洗了手。”
天休洗了手,抱着婴儿,坐到小竹椅上,两眼直直地似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杠杠转身回房里,房门也没关。片刻,房里就有了不响的脱衣服上床的嗦嗦声。
在许多时候,我确实有一种对红色的偏好。这种色彩能让我产生那种无名的快意。但没有形体的我,只能通过人的行为来满足自己。我在寒冷的空气中,激起这种企图。我从天休的呼吸中进入他的血管,并充分发胀起来,怂恿着天休心里的一丝笋一样冒起的欲念。
天休在厅堂里,听到房里木板床发出的有节奏的响动和秀花低低的呻吟。
我用一个古怪的东西,挑动着天休怀里的婴儿,让她在极不舒服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我又在天休的心里,把其它的一切抹个干干净净,使那个欲念的笋呼啦啦长大起来。
天休挡不住我的诱惑。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举起手中的婴儿,使劲地摔到地上,婴儿的哭叫嘎然而止。
天休操起地上的刀子,朝房里冲了进去。
天休在房里一脚踏翻烧得正旺的火盆,天休没理会这个,他扑到床前,一把掀起了被子。
正在秀花身上使着劲的杠杠,觉得身上猛地一凉,他惊异地转过脸去,他看到了天休扭曲了的面孔和他手里明晃晃的刀了。
天休一刀劈在杠杠头上,杠杠哼也没哼一声,就从秀花身上滚了下来。一片血光赍天休的刀下溅了起来。天休一见血,刀子使得更有力了,他一刀接着一刀,砍在杠杠乌黑的身体和秀花白晰的身上。他们殷红的血四处飞溅,不一会就把床上的一切染成了一片鲜红。
天休终于觉得累了,手里的刀子咣地一声掉到地上。
天休满头满脸都是溅得是血。有一滴血珠爬过天休面孔进落到了天休半张着喘气的嘴里。天休啧巴了一下,猛地扑到床上,将嘴巴凑到杠杠的头颅上,拼命吸吮起来。
我得意地在天休房里踱来踱去,我看到被天休踏翻的火盆中的木炭,还在熊熊地燃烧,我就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把那火焰牵引到木板做成的墙壁上,再看那火苗一窜一窜地在木板壁上爬了上去。然后,我升到这时已经停息了雪花的天空里,看着一团团黑烟夹着火焰从白雪覆盖下的木屋中升起,纷纷扬扬,直升到半空。
我在天空里放声大笑,直到那半溜房屋轰然倒坍。
这些日子,华为很苦恼。每次去找花子,花子都避而不见。华为同父亲又说了几次,华务中坚决不允。
华为一气之下,大病一场。我看到病中的华为如同一个布娃娃,除了眼中还有一点光泽,面容竟没了生气。
这天,华为靠在床上,正看着屋内的灯光出神。他的心里再也放不下花子。花子是他心里的灯光,在夜的漫长里闪耀。可如今这灯光将离他而去。华为却不能将她留住,而阻止他的,又是自己的父亲。华为从小就很敬重父亲,对父亲的话他向来都是不会违背。这倒不是因为父亲的严厉。相反,父亲极少冲他发脾气,在许多方面,父亲都很宽厚。正是因为这样,更让华为苦恼,他不能伤了父亲,又不能失去花子。华为不明白,一向都宽容的父亲,在对花子的问题上,却那样执拗,执拗得让华为不能接受。难道就为了花子曾不明不白地流过产?想到这件事,华为心里一沉,莫非是自己错了。父亲看人是很敏锐的。花子真的是那种不知自重的女孩?华为一幕幕掀过和花子在一起的场景。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念头。花子决不是那样的人。她是另有苦衰。华为从父亲提到花子的口气里可以听出,父亲眼里是看不起花子的。华为知道在婚姻的问题上,父亲并不强调门户相当。唯一的原因还是花子流过产。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三清对女人的这些很看重,但父亲的观念不是那样的三清人。华为不相信这种事实,然而,在华为心目中一向高大的父亲,对这一点上,依然是一个三清人。
华为想着想着觉得累了。我清楚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刚才我看到了一个人从外面进来,进了华务中的房间,我于是怂恿着华为给他一种渴的感觉。华为支撑起身体,想到厅堂里去倒一杯水。他拖疲乏的身体打开房门。走进厅堂,华为经过父亲的房间时,听到父亲在和人说话父亲的房门紧闭。但低低的声音在深夜听来还是很清晰。
“你怎么来了?”华务中的声音里有些不满。
华为没有听到答话,他不知道父亲房间里的人是谁。
“不是说了叫你不要到我这里来吗?华务中尽量在压低嗓门。
“为什么你想什么时候去我那里,就什么时候去我那里,我到你这里来却不行?”我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满脸悲愤的女人。我知道她为的目的。
华为一愣,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华为知道这不是母亲的声音。母亲前些日子去城里的亲戚家还没有回来。这个女人是谁呢?华为心里猛然有了一种隐隐的预感。
“这不是你后来成了那个样子么?”华务中显是在辩解。
“我成了那个样子?我为什么成了那个样子?要不是你给我吃的那些药,我会成那个样子?”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华为听出了一些端倪,他觉得那个女人的声音好熟,他飞快地想着认识的那些人,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可把我坑苦了。”那个女人低低的哭起来。
“我也不知道会成这样。”华务中的声音里有些歉疚。
那个女人象是哭得很伤心,哭声里透出一丝悲恸。
华为听出了,似乎是父亲和那个女人之间有过一段什么事情。从那个女人提到药,似乎是父亲曾给那女人吃过什么药,使那个女人得了什么病症。
“你……现在好了?”华为听到父亲试探似的在问。
那女人止住了哭声,象是默认了。
“好了,好了就好。”从华务中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他是松了一口气:“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啪”的一声手掌和面孔撞击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接着,华为又听到那个女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以后?我们还会有以后?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自我刚毕业时被你占有,你哄得我不跟丈夫去省城。逼得我跟丈夫离婚。又把我弄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你害得我成了那个样子以后,竟看都不来看我。让我在地狱里过了这些年。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那女人的话和不断的撕打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华为到这时才算听明白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那个道貌岸然,和蔼可亲,雍容慈祥的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人。华为觉得自己心中从小塑立起的一个形象轰然倒坍。他再也站立不住,呼地一声摔倒在地上。但我不想他就此昏去,我在他心中注放一点能够维持他睁开又眼的力量。
华务中在房里的到外面的响动,急忙打开门走了出来。
华为躺在地上,努力睁开眼睛,他看到了父亲的面孔上满是惊愕,在父亲的身后,站着一个满面泪水的女人。
华为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面孔,他想起刚才听到的这个女人的声音,他怎么就没想到会是她。园妮。
那个早晨,淡淡的雾气还在小街上溜溜。
园妮走了。园妮是上苍为了征服三清人兽性的一个设计。没有人知道园妮去了那里。在三清,她将会在猥亵的话题里流传下去。几年后,花子在一个外景地看到一个酷似园妮的人。她暗暗随着这个人走到一个家门口。花子看到当这个人走到门口时,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孩从门里扑了出来,抱着那个女人的腿直叫妈妈。花子觉得这个叫声离她很遥远。她看到那个女人抱住小女孩时,满脸的慈爱。就在花子走过那个女人时,那个女人回过头了花子一眼,花子觉得这目光很淡漠。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园妮。但在那一刻,花子想到没有必要再去打听一个已经与记忆无关的人。于是花子从那个女人身傍快步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