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现在想起来了,她就是这个时候走近我的。
只是我依然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又是怎么和我走到一起的。我只记得她躺在我怀里的模样,和我脑海中忽然冒出的那一句“象一只婴儿般柔嫩的手握着你一样”的话。
她一出现,就给我一种特别亲近特别熟悉的感觉,她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包括我的思想我的一举一动。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竭力记忆,我觉得她应该是我的一个熟人,或者从前的朋友,我们一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相处过。但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二
在我和前妻玩的捉迷藏的游戏中,她是我忠实的同谋。和她在一起,让我在这个游戏中感受到了充份的刺激、浪漫。有时候她和我在一起时,前妻突然出现了,而她可以一转眼就象一个路人似的溜之大吉,让前妻几乎毫无察觉。当前妻刚刚转身而去,她又会飘然依在我的身边。让我无端地惊慌失措,而后又欣喜若狂。
和她在一起之后,她带给了我许多前所未有的欢乐。有时候她善解人意,有时候她任意妄为。她的许多举动让人匪夷所思,有时候我不得不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属于这个世界;许多事情证明,她更象一个天外飞仙。
有一次我们在一家西餐厅坐下,服务生刚摆好两付餐具,前妻就在门口出现了,就在我紧张地推敲托辞时,她突然就象凭空消逝了似的,她的坐位上空空荡荡的。前妻径直走到我面前,问我和谁一起吃饭,我说当然是你。前妻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前妻当然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前妻的这顿饭是在满腹狐疑中吃完的,她一边吃东西一边东张西望。但一直到离开,前妻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而我一直得意地笑着,因为我在一次无意间弯腰扎鞋带时,在长长的围桌布后,看到了她那张狡黠的笑脸。
有时候连我都感到她在做一些恶作剧的事情,例如有一天夜里她竟然不知用什么办法摸进了我的家,甚至准确地摸到了我的床上。那时候我和前妻己经分房而睡,我女儿和前妻睡大房,我睡女儿的小房。
但那天晚上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刺激,黑暗中我们小心翼翼地动作着,她使我的身心象一个充份膨胀的汽球,在一阵阵的热浪中波动,终于我在脑海中听到一声清晰的“砰”的一声,接着我就没有了。
之后,她每天夜里就会天女下凡似的准时落到我床上。
她从不发出一点声响,不象前妻老是发着一种牙痛似的哼哼唧唧的声音。但不管多黑的黑暗中,我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面容月光似地闪着柔柔的光芒。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脸上水一样的表情。我就在这光芒的照耀中,在这水纹的漫溢里,任由她“婴儿一样柔嫩的手掌”握着我。
每天夜里她都会在我睡下后钻到我的床上,每天早晨她都是在我醒来前便悄然离去。
但有几次大白天,她竟然在前妻在家时溜进了我家里,和前妻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事到如今,我仍想象不出她何以那么神通广大,这也是我始终觉得她象一个精灵的缘故。因为我亲眼看着她做到了平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那几次她白天进入我家时,我前妻正在家里搞大扫除,而她一会儿躲到沙发后冲我扮鬼脸,一会儿又躲在窗帘后对着我笑;好几次她竟几乎和前妻擦肩而过,让我紧张得要命。而前妻对此却几乎毫无知觉。就在我上卫生间时,她也会随后跟着溜进来,然后我们就在卫生间里面疯狂地做爱。
前妻对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切竟然毫无察觉。
她说只要胆大就行了,一点都不难做到。人的视角存在盲点,古人把这种盲点叫做“灯下黑”。
三
和她在一起以后,我彻底厌倦了所有招蜂引蝶的场所,我觉得那些女孩子加在一起的感受,都比不上她带给我的万分之一。
那些日子,我常常会想到一句在民间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谚语:妻不如妾,妾不如嫖,嫖不如偷。记得有位作家曾说偷情容易使人达到高潮,因为人一旦没有了羞耻感、罪恶感,剩下的就是赤裸裸感官的刺激了。我在同她从来没有过什么羞耻感、罪恶感,但也决不是赤裸裸的感官刺激。每次同她在一起,我都有一种在做着一件无比庄严、无比神圣的事情的感觉,就象把自己摆上上帝面前的祭台那样。
四
前妻终于离我而去。
前妻是在一个早晨突然离开我的,她带走了女儿。那天早晨我起床后,只看到一张她留给我的字条。她在字条上说,她已经无法再忍受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所以她决定和我分手。她认为女儿不适合跟我一起生活,所以她带走了。对前妻带走女儿,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从女儿出生以来,我基本没有尽到什么责任,所有的事情都是前妻一手操办。女儿从小就向着前妻,虽然我也常给她买东西,带她出去玩,都不能收买她。这个小家伙天生就是一付认定的事情决无更改的脾性。我曾有一次开玩笑问她,如果我和她妈离婚她跟谁?她坚定不移地说跟她妈。就算我许诺只要跟我我会给她买一大堆她喜欢的东西,她也只是说等她拿了东西后再去找她妈。
自从前妻离开我,前妻就不再见我了。
离婚手续是前妻的律师来办的。办了手续之后,前妻叫人来搬走了她和女儿的东西。
苏维埃联邦从此解体。
五
自从前妻离开我后,我也没再见过她。
她们几乎是在同一天离去的。
在前妻离我而去的那天,她也失去了踪迹。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就象她风一样地飘向我一样,她又风一样地飘走了。
后来想来,那真是一段漫长的日子。那段日子我发了疯似地走遍了大街小巷,四处寻找她的踪影;以前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她可能去的地方,但我一无所获,她就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不知道她住在那里,不知道她从事什么职业,甚至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所以我根本无法找到她。我连她的照片都没有,也就无法找人帮着打听到她,或者在报纸、电视上登寻人启事。
那些日子我没日没夜地四处奔波,有时候我幻想她就在前面的拐角,但当我紧赶慢赶地赶到前面的拐角,看见的只是几个路人。有时候我幻想她就在我的身后,我蓦然回首,她就在灯火阑珊处。但当我突然回头,人海茫茫,那里有她的踪影。有时候我幻想她已回到了我家中,我一推开门,就看到她正笑意吟吟地看着我。但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我打开门,屋里空空荡荡。
有一段时间我怀疑她是不是出了意外,我找遍了所有的医院,甚至天天去泡殡仪馆,但都是毫无头绪。
这样的日子连我自己也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一场大病来临。
六
那年初夏我得了一场大病,因为这场大病,我到外地休养了半年,回来时已是初冬了。许多的日子过去了,岁月的风便渐渐冲去了她的痕迹。
在养病的那些时光,我己经很少想她,就算偶而想起,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感觉,一切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曾经做过的梦而已。我开始渐渐淡忘她了。到我回来时,我就再也没有想起过她了,之后我就差不多己完全忘记她了,似乎她从来就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养病回来后,我去看了一次女儿。
那天我和前妻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她不肯去我们从前的家,她怕勾起从前伤心的回忆。她也不愿我去她的新家,她担心我会搅乱她的新生活,因为前妻已经再婚,她嫁了个中学体育教师。
再次见面我们都有些不自然,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现在却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在咖啡厅的小桌前面对着面,我们都默然无语。前妻看上去气色不错,脸上好象还有一抹淡淡的少女才有的红晕。可能是受那位中学体育老师的影响,举止间前妻竟有了一些“小资” 的作派。前妻问我病怎么样?我说好了。
女儿在不停地折腾着,她一会儿要鲜榨果汁,一会儿又吵着要吃三明治。女儿的嚷嚷,倒是冲淡了许多我和前妻间的气氛,使我们离开了初见面时的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后来见我和前妻自然起来,女儿便朝我们扮起了鬼脸,她说她是故意岔来岔去的,刚才我们你不敢看我我不敢看你的样子,把她都急死了。我问女儿新爸爸对她好不好?小家伙说还行。女儿还是从前那样,只是长高了许多。她看到我并没有什么更多的惊喜,倒象是来例行公事。不过这小家伙鬼精鬼精的,一点也不会让我有生份的感觉。她说起话来还是口无遮拦,但有了些小大人的口吻。她说让我放心,谅他也不敢得罪她,否则她就要他的好看。
临走时小家伙还扒在我耳朵上悄悄地说,她从来没叫过那个人爸爸,她叫他杨老师。
七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开始了无所事事的生活。
我没有工作,我也不想去找工作,所以我用不着上班。我什么也不会干,因此我也就没有了收入。好在离婚时前妻给我留下了一笔存款,我就靠以前留下来的这些积蓄过活。
我记得我的中学老师曾经告诉过我,说人生在世,总会想做点什么,或者想要点什么;
但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想做点什么,或者想要点什么。许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懵懵懂懂地活着,用我那位中学时代的老师的话来说,我是没有了人生的目标。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成了一个非常无聊的男人,因为无聊,所以无聊,非常无聊。那时我对世界上的事物都没什么兴趣,当然没有兴趣也就没有了动力。记得有一次和几个人一起聊天,说起每个人一生中最想做的一件事,我说我今生没有什么想做的,做爱也不是,那是自然的生理本能性反应。如果人有下一世,我想下世去做一个漂亮的女人,我要去做一个鸡,做一个纯粹的鸡,做一个高尚的鸡,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鸡。
的确那就是我那个时候的真实想法。
我的生活就这样过一天是一天。
那段时间我常象哲学家一样思考,所谓人生、存在全被我思考得也无聊起来。那时我基本上同别的人合不来,我觉得这个时代的人都太虚伪、太混蛋。当然我自己也和别人一样虚伪,一样混蛋。因此我基本上同自己也合不来。
有一位名人曾说,如果你不能改变世界,你就只能改变自己。而我的问题是,我既无力改变世界,也改变不了自己。
我之所以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决不是因为好死不如赖活着,而是属于一种无奈。生存不是我真正出自本能或者发自内心的选择。
八
我曾经自杀过好几次,但都没有成功。
有一次我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但二天之后我就醒了;除了太阳穴隐隐作痛和满耳的蛙鸣声之外,我没有任何其它的感觉。另一次是我自己用水果刀割腕,可血流了一会儿却自动凝结起来,但那种痛得让人呲牙咧嘴的感觉我至今难忘。
后来,我就改成了跳楼,我想尝一尝自由落体的滋味。
那一次我从一个六层的楼顶上跳下去,结果自己没摔死,却砸死了一个过路的人。
记得那次我从六楼跳下去以后,云里雾里的一下就到了地面;我稀里糊涂地爬起身,却发现自己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那一刻我是极度的失望,同时也极度的迷惘,同时还有着无尽的伤心。当时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痛哭失声。后来一个围观的人描述我当时的神情是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象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
砸死了一个过路人我是在另外的过路人口中才知道的。而过程则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因为当时我心里对被我砸死了的那个过路人充满了羡慕,他竟然可以以这种方式毫无痛苦地离开。我费尽千辛万苦没有得到的东西,他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
在反复地咀嚼这个问题时我的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随后在我脑中纠缠的就只有一件事,我砸死了一个人,我砸死了一个人。
九
当死者的老母和妹妹对我哭诉着对生命的挽惜和热爱时,我内心无比愧疚。我说是我砸死了人,我愿意偿命。我还愿意将所有的存款和财产都送给老人作为补尝。死者的老母惊异地看着我,她说我不要你的财产,也不要你偿命。你砸死了我的儿子,我要你赔我一个活得好好的儿子。
后来死者的妹妹告诉我,她妈是看我心地不错,挺可惜的,不想我再去跳楼,以免又伤及无辜。
于是命运同我开了一个玩笑,被我砸死的过路人替我死了,我却替那个过路人活着。所以现在活在这个世界的那个我并不是我,而是那个过路人。
十
那天,被我砸死的过路人的妹妹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寻死。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死,就象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一样。我搞不明白这些。尽管我努力想要搞明白这些。甚至常常将自己搞得头痛欲裂。
当时死者的妹妹撇了撇嘴,那模样有点古灵精怪。她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她从小到大没挨过饿,没缺过钱,不知道挨饿没钱的滋味是什么样的,有一次她想尝尝。几天后她便剪了个男孩子头,穿了一身男装,一分钱都没带就走了。她说她一个人去了一趟黄山,没钱买车票她就扒汽车扒火车,饿了就帮人家饭馆洗洗盘子碗、抹抹桌子扫扫地什么的,总之只要人家给她一顿吃的,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说没钱其实也没什么,这年头混口吃的好象并不难。只是没钱的时候特别容易饿,所以吃什么都觉得特别的香。
又有一次,她觉得这世界上的滋味她差不多都尝过了,只有死亡的滋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她也想尝尝。几天后她找来几个朋友,告诉他们她要上吊。交待这些人,她如果不行了就会招手,她一招手他们就要赶快放她下来。她说没想到自己一吊上去就不会招手了。她找来的那几个人是看到她的舌头吐出了口腔,又滴滴嗒嗒地从裤管往下淌尿水的时候才发现不对的。这些人七手八脚地将她解了下来后,她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缓过气。当这些人问起她死亡是什么滋味时,她只是有气无力地说: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她说人是环境的产物,所以人无法摆脱环境的影响。她说她那时总是很无聊,因为人无聊,所也做的事也就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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