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春 事 件
润都集团网 http://www.chinarundu.com    作者: 笑 秋     时间:2005年9月
 

    现在想来,那已是很遥远的事了,过去的岁月,早已被风吹散。但每每静下心来,往事历历,又如同就在昨天。

    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我刚考进师范的那年,我一直记得那段时间我每天在一本作业本上涂涂抹抹。

    其实涂的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涂着抹着我就觉得应该有些什么事情发生,这时我就认识了大马。

    和大马认识是因为同桌同学,大马是同桌同学的哥哥。我还不认识大马的时候,就经常听同桌同学提起他。过了好几年之后,我才觉出这其实是同桌同学的一个圈套。那段时间我一度迷上了蹦迪,直到有一天夜里未上晚自习,并在迪厅被一个老师当场捕获。这件事被全校通报,在学校掀起了一场风波。就是这个时候,同桌同学提起了她的哥哥。

    同桌同学说她哥哥的神态,简直就不象在说一个地球人。也正是同桌同学的那股五体投地的劲儿,使我心里产生了一股神秘的、好奇的念头。我便想一睹这位全市现代舞大赛第三名获得者的尊容。

    那时候虽然己不流行交笔友。但我对这种过时的方式却并不感冒。我记得有一天我收到一封没有称呼和署名的信,信里写的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莫名其妙地拿着这封信不知所措时同桌同学却在窃窃私笑着我才明白过来。就这样她和大马成了笔友。

    一个周末的夜里,同桌同学把我领到了家里。

    那个晚上电视上正播放一个日本的什么电视剧,同桌同学全家都在津津有味地看那些日本人哭哭闹闹,只有一个人转头看了一眼,这个人就是大马。大马不知怎么的我一来他就不再看电视了,当同桌同学正式把我介绍给大马时,己是在大马的房间里。但那时我在心里觉得我和大马其实已经很熟了。大马写的字远没有他人那么帅。许多日子后我还会想起第一次在大马的房间里,大马世故地泡茶倒水,热情得让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心里忽然一片空白,我只是迷迷糊糊地坐在大马对面,那模样象是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机械地回答着老师的问话。大马对我的情况熟悉得让我吃惊。不过我马上想到这是同桌同学在提供情报。后来我问起同桌同学,她指天发誓说从未对大马谈起我的这些情况。我问过大马,大马只是笑笑,他说感觉中的我就是这样的。我们说着说着,同桌同学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第二天她面对我的责问时赌咒发誓,说她是得到我的同意之后才离开的,她说她一片好心我不该猪八戒倒打一耙。那天夜里当我想起回学校时,发现四周已是一片寂静,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己悄悄步入梦乡。大马提出送送我。我确实有些害怕一个人走夜路,自然也就同意了。

    后来大马告诉我,如果是别的女孩子他也一样会送的,这只是出于礼节,或者说是一种骑士遗风。

    可第二次送时就不是礼节了。那天晚上天空有很多星星,但没有月亮。大马走着走着就有些不对劲了,走到一棵大树边时他突然捉住我的手臂,几乎是把我拖到了树后的阴影里。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自己被挤到两座大山之间的夹缝里去了。我想呼喊,但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我连气都缓不过来。我急得双手乱舞乱抓,我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黑洞洞的地方掉下去,我乱挥的双手碰到一个东西就死死地握往了,就象一个溺水者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死命抓住的那个东西是大马的腰。我那时想如果时间再长一些自己的身体肯定会被憋炸了。大马却嘿嘿地笑着:“没想到女孩子的劲也这么大。”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从几百米深的水底下浮了上来。这一刻我看不见大马脸上的表情,树荫浓黑浓黑的,我只感到大马粗重的呼吸喷到脸上,炙热得要将我溶化了。

    大马这个人挺好的。不过他老是将我当孩子,尽管我曾无数次抗议。有一次大马说了他从前有过的一段感情,我便也说了自己上初中时的一件事。

    大马听我说的时候一直在笑,他把我的故事看成是一个女学生的虚荣,他不相信。他说:“我不能想象一个象你说的那样爱过的女孩子,竟然还要人家教她怎么接吻。” 我听了这话就伤心地哭了。大马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把自己埋到沙发里,点一支烟静静地看着我,就象看一个演员在舞台上表演着。

    我心里难过极了,气呼呼地发誓再也不理他了。可到了下一个周末我忍不住又去找大马了,因为大马总有办法让我觉得除了他那里,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大马没事时就呆在家里给我写信,尽管他写的信总是让我不知所云,但我还是非常喜欢收到他的信。有时候,我甚至会站在学校的传达室门口,傻傻地等着邮递员送信件来。有一阵子那个脸上长满小痘痘的邮递员见我总在等着他送信件来,以为我看上了他,便死乞白赖地非要请我吃饭,吓得我再也不敢去传达室了。

    大马是个卡车司机,替一家货运公司开车,三天两头就跑长途,有时我半个月都见不到他的面。

    大马的脾气有时很好,好得就象一块绵花糖。大马的脾气有时很坏,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晴的。我把他脾气的怪异归究于他的家庭环境。有一次我告诉大马说:“你一家子除了你之外全是女性,你是在女性的爱和妒嫉中长大的。你的性格有点畸型。可以说你全家人都爱你,也可以说你全家人没有一个人敢爱你,因为一个女性的爱往往遭到其他女性的妒嫉。” 大马对这话倒能接受。据大马说他从小就有些怪,总想变着法子去做和别人不同的事,以引人注目。

    大马的确有点怪。有一个周末我和大马在一起呆到半夜时分,他忽然把我拉去看一个他的什么朋友,象是一个得了什么宝贝的孩子急于向人展示一样。大马的家在城东,他的朋友住在城西,大马领着我走了两个多钟头的路,当他们走到大马的朋友家时,大马的朋友早就去见周公了。大马把朋友的门拍得山响,他的朋友睡眼腥松地跑了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听说我们的来由时哭笑不得,那神情就象是看着两个怪物。大马常说除了爱我,就是爱打架。大马没事时就说一些血淋琳的和人动刀子的事情,老吓得我哇哇大叫。大马说得高兴时还会撩起身上的衣服,让我看他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不过大马从来不说他打架输了的事情。大马原先是在一家大型的国企开车的,因为和人打架,差一点一刀捅死了人,被公安局抓了起来。一年后他回家了,但工作也丢了。

    人总要吃饭,他只好找了一家私营的货运公司混口饭吃。大马这个人挺神的,见什么会什么,我见过大马自己做着玩的一些台灯之类的小玩艺,说实话比商场卖的那些东西有意思多了。但我有时总觉得大马缺点什么,到底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和大马在一起时,我经常有一些莫名的感觉,我总会想起那个很早就出现在我的梦中,但一直看不清面容的那个人。而大马从来就没有让我觉得,他就是我梦中的那个人。


    自从和大马好上以来,我上课时常常没精打彩的,惹得同桌同学老是取笑我。我那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嚷嚷着要开辟第二课堂。

    同桌同学总是故意显得和我特别亲昵。但我心里常感到虽和同桌同学坐得很近,却象是离她很远似的。认识大马之后,我总喜欢拿同桌同学和大马做比较。同桌同学的脸圆呼呼的,一点也不象大马,不过她说话时不象大马嘴巴眼腈一齐动,声音也比大马的好听多了。有一天新来的班主任上任,重申校规,新任班主任两片薄薄的嘴唇飞快地嚅动着,吐出一串串阿拉伯数字和阿拉伯数字后的方块文字。一年三个班主任,每一个上任时都是一本正经地读一遍校规。

    无数个不准把人的耳朵都磨出了老茧。我看着新任班主任薄薄的飞快地嚅动着的嘴唇,觉得挺好玩的。

    我发现他读到在校学习期间不准谈恋爱时既没有谈虎色变,也没有苦口婆心。其实在一条早己是一条空文。如今的男孩女孩都早熟,不少人初中时就爱上了。不过我还是感到蛮新鲜的,这恐怕是所有教师中唯一对这种事不大惊小怪的。

    后来我明白了,那样年龄的人都渴望着爱的神秘。那时候每天夜里躺在床上,放下白色的蚊帐,便一个人在苍茫的四壁间遐想,想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大马。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到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只是我一直都没搞明白,这个男人到底算不算是我的男朋友。

    我不象大马,大马第一次爱上的是他朋友的女朋友。有那么一段时间,大马的朋友不断地和女朋友闹着别扭,那女的便老往大马那里跑。一来二去,大马神精兮兮地以为那女的看上的是自己,大马就动了真格的。而那女的告诉大马她一点都不爱大马,她只是不痛快时需要一个人陪陪,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弄得大马以后一和女孩子在一起就想是不是又被人家耍了。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我的邻家男孩,比我大整整一轮。我一直没注意过他,直到我初中毕业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我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那次我放学后下着大雨,我在一个长廊里躲雨时遇到了他。泛滥的的雨水让人心里也有东西开始泛滥。那天我全身都湿透了,我一点都不记得我和他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得他开始两眼直直地看着我,然后突然就抱住了我。我懵了,只觉得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后来有许多回我竭力想回忆那种滋味,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当时我懵了之后的片刻,便是惊慌失措的反应,我胡乱地挣脱了他的手臂,一头撞进了茫茫雨帘。从那以后,我的心里就有一个什么东西在经常萌动,我在夜里不断作梦,梦着一个什么也看不清的男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想见那个邻家男孩,但又害怕见到那个邻家男孩。

    当我拿到新的入学通知时,鼓足勇气去找了邻家男孩。那天他正好一个人在家,他见到我先是一楞,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要脱我的衣服。我失望极了,一扭身就冲出了他的家。后来他找过我几次,但我再也不愿搭理他了。

    大马一直不相信我的这个故事,大马说这是出于一个女学生的虚荣编出来的,最有力的事实就是我不会接吻。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坐在床上给大马写信。想起和大马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大马房间布置得更象一个女孩子的房间,四处摆满了他自己做的漂亮的小玩意。但大房间里最让我有兴趣的还是那把吉它。大马吉它弹得特棒,他常为我一个人弹着唱着跳着,这时的我就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看着。弹着吉它的大马弹着唱着便进到自己的境界中,脸上闪出一片烁烁的神彩来;我也就一动不动,怕打扰了他的兴头。好几次我也偿试着进入那种傍若无人的境界,却没有一次成功。

    如果大马弹够了跳累了,便会将吉它一扔,然后将自己象一根木头似地丢到床上。也有的时候大马只是抱着吉它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抚弄着那几根亮闪闪的弦,口里哼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歌。我喜欢的,是这个时候的大马。

    有一次大马坐在沙发上弹着唱着,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听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渐渐地我觉得自己身上着了火似的从汗毛孔往外滋滋地冒着热气。我的心中有一阵接一阵的从来没有过的焦渴,有一个什么东西开始牵引着这焦渴晃晃悠悠地、晃晃悠悠地往一个地方飘去。我感到自已在热切地寻找着什么。四周沉沉的象无边的铅块挤压过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轻,轻得如同一根羽毛似的随时都会飞起来。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荡出一缕细细的声音,象一根绳索猛地拴住了她的心,我一下变得莫名地惘然、恐惧起来。我大喊一声,便睁开了双眼。这时,我看见大马双眼极度迷惘地注视着似乎惊魂未定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再和大马在一起时,他便对我冷淡了许多。一直到现在我心里想起这件事还觉得纳闷,我许多次认认真真地分析了我当时的心理,但我依然弄不清楚在那个夜晚,何以会出现那种莫名其妙的反应。

    此后,我和大马之间就有些微妙起来。有天夜里我忍不住又去了大马家,那天大马家竟一个人也没有。我便在大马门口徘徊着,直到很晚了,我也很累了,我蜷缩着双手抱膝,还是坐在他家门口等着。那天坐着坐着,我就无声地哭了。我没有掏手绢,她太累了,累得连擦一下泪水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任由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流淌。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那天大马到很晚才回来,他的家人都到外地去了,他便去和几个朋友聚会。直到他将我拉进屋子,我才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晴。大马没有开灯,黑暗中我听到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大马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关上房门就沉重地往床上一倒。也许大马实在太累了。我这时没有了一丝的睡意,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大马,片刻之后模糊的大马竟打起了呼噜。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大马是那样陌生。那天夜里我便奇怪我后来怎么会没有哭,甚至连流泪的念头都没再有过。我呆呆地坐在沙发发上,天一亮我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无聊的时候常去米米的书店。

    我认识米米,就在米米的书店里。那是我刚进师范的第一个周末,我无所事事,一个人四处闲逛信马由缰地逛到了米米的书店。米米一见我的模样就笑了笑:“你是师范的学生吧?”“你怎么知道?” 当时我并没有戴校徽,所以很奇怪。“师范的学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米米有些得意地说。

    后来我才知道,米米以前也是师范的学生。在师范读书时米米爱上了一个叫老神的画家,后来她就退学和老神同居了。我和米米很谈得来,有一次老神到外地写生去了,米米就邀我到她家里去玩。米米的家里布置得很雅,她家的客厅悬挂着的那幅硕大的油画让我羡慕不己。那画面上是一对变形的男女,围着一个巨大的火堆起舞,男女的脸上都有一种飞扬的神彩。第一次看到这画时,我有些呆了。“这是老神为我画的。” 米米不无得意地对我说:“画的名字叫《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你真幸运。” 我不无羡慕地看着米米。米米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米米成了我的朋友,她们之间无话不谈。在和大马之间变得微妙起来之后,我告诉了米米我和大马的事。在告诉米米之前,我问米米什么是爱?你在恋爱吧!米米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从你的眼神中可从看得出来。” 米米微徽一笑,“在恋爱的人眼神总是与众不同。” 我也笑了一下,算是认可了米米的话。“其实爱也是有许多误区的,特别是象你这样的年龄,最容易进入误区了。” 米米一副老前辈的口吻,虽然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对米米的话有些不以为然。

    “一种误区是错误的感觉,将某种特定环境、特定情绪下的感受误以为是爱。一种误区是错误的认识,以为心里有些思念牵挂什么的就是爱了。还有一种误区就是欲望,以为欲望是爱的根本,其实不然。”米米并不在意我不以为然的表情,继续着她的滔滔大论:“我不知道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但我的感受告诉我爱是一种很美的能让人升华的东西。为了它我可以去生可以去死,它让我刻骨铭心,它让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的存在。在它的照耀下,我认为那怕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东西也会变得美丽起来。它让我挥不去、割不断,它浓缩了时间和空间,它让我感到有了它今生再无所求。” 米米说着,脸上竟也有了那种画上的女人一样飞扬的神彩。

    我听着米米这诗一般的宏论,心里便滋生出诸多的神往来。我在心里暗暗思衬,如果米米说的那种才是爱,那么她和大马之间又算是怎么回事呢?我被米米的一番话困挠了。当我将我和大马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米米时,米米笑着说:“典型的青春期骚动,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我觉得和大马好上以后,同桌同学的那副亲昵过头的模样越来越叫人受不了。不过她也做过一件让我至今都心存感激的事。我还记得那天是新任班主任的专业课,他讲的课远没有他人那么有意思,他只是站在讲台上机械地念着课本,象应付差事般的念词,还不如让人自己看书。同桌同学看我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随手扔给我一本杂志。就是那天,就是在那本杂志上,我看到了一首歌词,关于海的。词名及词句我后来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四周一片沉寂,沉寂得只有眼前一片波光闪闪的海在涌动,只有海上那只打折了的风帆、打折了双桨的旧木船在浪谷间起伏。旧木船上有一个光着膀子,浑身缀满泡沫的人疲惫地与风浪角逐着,我看不到他的面孔,但她的脑海里第一次闪出一个词:男人。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就开始做的那个梦,想起梦中的那个人。我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我好象听到有个声音在心底说:就是他,我梦中的就是他!我的存在就是因为有了他!

    那歌词的作者叫含风,那本杂志上登的是关于他的一个专访,歌词是他表述自己时引用的,只有几句。可就是这简单的几句,让我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天地。文章还配了一幅他的照片,那是一个很美的侧影。

    后来同桌同学告诉我,说我当时捧着那本杂志呆了,她连推了好几把都没有见我缓过神来。当时新任班主任停止了讲课,一直向我走了过来。但他在我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我都不知道,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盯我。新任班主任一伸手呼地从我手中携去了那本杂志,冲我笑了笑,这一笑直笑得我两眼发懵。但新任班主任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一眼杂志的封面就将杂志放回到我的桌上。但这时的我依然迷迷惘惘的脑子里尽是波光闪闪的海。

    多年后我曾同一些人谈起过这种感受,大家说这不过是青春梦幻期的一种静电感应而己。谁年青时都有过的。

    我也和大马谈起过这段歌词,谈起过我当时的感受。当时大马怪模怪样地笑着,笑得我有点恶心。大马这人就是这样的,总是在人家满怀兴致的时候扫人家的兴。大马听我说完,摊开手掌在我的面前比划了一下,那一刻大马那满是茧花的手忽然让我想到酱爪子。大马边比划边说:“什么狗屁歌,你应该为它激动才对,它才是人生的真正含义。” 我气得把头扭一边去以避开大马的酱爪子。在那一瞬间我失望极了,我想哭,又觉得眼泪早就流干了。我有些恨恨地说:“大马你应该知道人不可能活得太实在了。许多时候人也需要一些其它的东西,你太俗了。”“女孩啊,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大马使劲地摇着头,“一个美丽的梦,使劲闭着眼睛吧,等你一睁开眼你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幻觉,到这时你是不是才会伤心地大哭一场,然后再攥着你可怜巴巴的小拳头示威似的伸到我面前说你长大了?这样的故事我知道的太多了。” 我气得张大了嘴巴。

    我发现大马其实一点也不懂我,就象我每次劝他正经做点事,他都说什么是正经事?这样不是挺好吗?大马就是这样喜欢自以为是,认真地抓人不是痒痒的地方。

    我瞪着眼睛对着大马足足有五分钟,然后我一个转身把门甩得山响。透过这响声我听到大马从房间里扔出来一句懒洋洋的声音:拜拜。

    为此我伤心了好一阵子。

    虽说两人之间也不知到底怎么了,但此时的我心里还是对大马非常牵掂的,所以过了些日子我又去找了大马。

    那天大马正闷着头在床上睡大觉。

    大马说过对什么东西他都不会在乎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傲气得不得了。我从来也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失意的事情,好象他过得潇洒极了。但我明白他并非知此,只是不知道他何以如此。推开大马房间门时我脑海中飘起一个念头:我和大马之间怕是完了。

    大马从床上坐了起来,象和我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原本是想他了才来的,见到他之后立即后悔了。大马将乱蓬蓬的长发往后一甩,拂着了挂在身后墙壁上的吉它弦。吉它嗡地响了一下。我轻轻地坐到沙发上,看着大马身后的吉它,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大马没有再看我一眼。我终于觉得所有的话在以前都说完了,连一句都没剩下。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大马。大马脸上的肌肉微微地颤动着,他的目光盯着前面的一个什么地方,他一声不吭,仿佛并没有我的存在。在找大马之前我心里是有某种期待的,但我等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连一丝响声都没有听到。

    从那个时候起,我终于了解了大马。他缺少男人的豁达、大度,他不是不会理解人,而是他压根就不愿去理解别人。他生活在一个他给自已铸造的壳子里,这个壳子将他和别人永远隔离。于是我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出大马的房间时我轻轻地为他掩上了门。我感到四周静极了,静得使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的心里肯定会有一个美丽的回忆。但后来的事情将这美丽打破了。残缺是不是美?如果是,那也是另外的一种了。

    那天悄悄地离开大马后,不知道是因为心中还残存着一点什么,还是神使鬼差,我在大街上转悠了一大圈之后又走回到了大马的家门口。我敲了门之后,听到了大马懒洋洋的步子。大马打开门见是我,他微微一楞,便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去。就着过道上昏黄的路灯,我惊异地看见大马的脸上有两道淡淡的、没有擦拭干净的泪痕。大马哭过?!我的心里一下变得空空荡荡的,如果这时大马将我拉进去,我想我立刻就会全部崩溃。但大马没有。

    从那一刻开始,对大马,我的心里便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我明白,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去找他了,既使是在大街上相遇,他也只不过是一个陌路人。

    大马也没再看我一眼,他轻轻地将门合上,将我留在门外。

    许多时间以后我还会想到这天,在我的印象中大马是没有泪腺的,我甚至怀疑是不是那盏过道上昏黄的灯,使我产生了一种视觉上的失误。


    我开始特别地留心起含风这个名字。

    我收集了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含风的文字。我把所有收集到的文字从报刊上剪下来,细心地地贴到日记本里。我曾跑遍全城的音像店,想买一张含风的碟,那怕只有他的一首歌也行,但我未能如愿。

    而我所能收集到的含风的图片,不是侧影就是一律的模糊不清。但关于含风的一条消息中忽多忽少都会引用含风的一些歌词,而我便觉得这些歌词是含风专门为我而写的。尽管我们从未谋面,我仍然喜欢对着含风的那些侧影或模糊的面容说着心里的希望,心里的感触。我把他当作最熟悉最亲近的人,我把我的一切毫无掩饰地放在他的面前,就象我是一个祭品,而他就是我的祭坛。尽管我对他并不了解,但我从他的歌词中看到了他的内心世界。每次对他悄悄诉说时,我都会发现一些全新的东西,也许我现在所拥有的,并不是我所想要的。终于我感觉到在我的心里,有一根飘忽的线,一头拴着的是我的心,另一头拴着的是什么呢?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我不敢再想了。

    起初我以为含风是一位本地的歌手,我私下里向许多人打听过,但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叫含风的歌手,知道含风这个名字的人对含风的情况还不如我知道的多。

    有一天我终于忍噤不住,跑到市里的一家杂志社打听含风去了,这家杂志上刊发过关于含风的一篇专访。杂志社一位头发斑白满脸苦大仇深的老编辑接待了我,他几乎是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你是第十三个来这里打听含风的女孩子了,如今的年头也不知怎么了,” 老编辑摇摇头,“我第十三次申明,他不是本地人,对他的情况我和你们一样一无所知,采写他专访的是外省一家报社的记者,稿子寄到我们这里,我们觉得不错,就发了。

    仅此而己。” 老编辑说着,想起了什么似地在抽屉里一阵猛翻,接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过我这里有采访含风的记者的地址,他们应该挺熟的。”

    当天晚上,怀着忐忑的心情,我给含风写了一封信后,我失眠了。原来失眠也这样容易。我眼睁睁地看着天亮,我知道心里期待的是什么。我的失眠症就是那时落下的根。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没有得到含风的回音。我想会不会是信件在邮寄途中出了意外?于是我又发出了第二封信。再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含风的音讯。在那段时间里我第一次懂得了等待的滋味。在难熬的等待中我坚信自己是属于他的,我的出生就是因为这世上有了含风。我开始构想着与含风的会面,构想着与含风的将来,一切都很美好。

    现在我对含风的印象是模糊了,可多年后细细地想来,我在当时对含风的印象就是模糊的,只不过我那时把模糊当作了清晰。如今除了当时的感受,我关于含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止不住的等待中,我有些胡思乱想起来,我有时怀疑那个脸上长满痘痘的邮递员将我的信扣押了,有时又怀疑是不是那个记者根本就没有将我的信转给含风。于是我直接给那个记者写了一封信,询问此前那些信件的下落。许多日子以后,我仍会想起那年发生的事情。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含风,后来的报刊也没有了关于含风的片言只字,我后来结识的许多朋友中也没有人知道含风这个人。含风象是从人间蒸发了,或者说含风根本就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一切都不过是我的一个错觉。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故事,没有回忆,有的只是空空洞洞的含风二个字。虽然当时的诸多感受现在想来还是那样美好。

    一天,我终于收到一封来自外省的信。当我拿着这封信时,我的手忍不住颤抖了,我甚至舍不得马上拆开这封信,我将信在胸口捂着,我要静静地想一想含风会在信中说些什么。我作了无数次猜测,都觉得无法想出含风的信中会有什么样的语言存在。

    我在无比激动中打开了那封信,但信不是含风写来的,而是那位记者写给我的。记者在信中说感谢我对他的信任,我叫他转交给含风的那些信件他都按时亲手交给了含风,请我放心。

    我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学校的注意,有一天校长找我谈话了。本来这样的事情是用不着校长亲自出面的,但校长是我的父亲当年一起下放的“老插”,我私下里叫他叔叔的。因了这层关系,校长自然是觉得责无傍贷。谈话的地点也不是在校长办公室,而是在校长家的小客厅。那天校长让我上他家里吃晚饭。因去校长家吃饭也不是一次二次了,所以当时我并没有觉得什么特别。直到饭后在小客厅,我才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你最近情绪很不对头。” 校长以长辈的口吻开了头,“学校里对你有很多议论。”我低下头,我不知如何辩解,听着校长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话,我觉得自己被同桌同学整个地出卖了。

    “也怪我工作太忙,对你关心不够。” 校长边说边给我泡了一杯茶,“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没也尽到我的责任。”

    这时我的心里充满了对同桌同学的愤怒,其实我对校长后来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是茫然地唯唯诺诺着。

    最后,校长意味深长地说,“学生还是应该以学习为主,其它的事情等到毕业后再去想吧。从前有个叫米米的学生,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被学校开除的。”

    校长的谈话并没有阻止到我。终于,我还是去找含风了。事先我没作任何考虑,只是一个念头闪过之后我就踏上了南行的列车。

    我先找到了那个记者,他正赶着出去采访,便写了个地址让我去找。那个记者说他也有些日子没见过含风了,要不我可以等他采访完之后再跟一起去见含风。但我还是坚持自己去找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含风的地址,那是一家很小很小的厂子,大概是个翻砂厂什么的。厂里看门的老头很和霭,当我向他打听含风时,他告诉我 含凤前几天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从看门老头的口中得知,含风在这个厂子呆的时间并不长,半年的时间都不到。但据含风说这是他能呆的最长时间,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呆过这么长的时间。含风是一个流浪歌手,到过很多的地方,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含风到厂里来的时候是背一把吉它和一个大得惊人的地质包,走的时候也是背一把吉它和一个大得惊人的地质包。

    我问老人含风长得什么模样?老人先是惊异地看了看我,接着认认真真地想了好久,然后告诉我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反正他和大街上的年青人没什么两样。后来我又问老人知不知道含风去了那里?老人摇摇头说也许去了海南,也许去了新疆,也许去那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我一个人又连夜登上返回学校的列车。我没有再去找那个记者,我知道找他也没用了。

    在返回的列车上,我的心里迷惘极了,迷迷糊糊地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觉得火车一晃就到了。

    十几个小时之后,也就是第二天的黄昏,我回到了我学校所在的那个城市。

    在回学校的路上,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有气无力地响着。我感到很累很累,疲惫一阵阵地从骨头缝里荡漾开来,于是她我在路傍的栏栅上,迎着微风抬起头---就在这时,我看到前面不远的公交车站傍,有一个身背地质包提着一把吉它的男人。我心里霎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个人是含风,那个人肯定是含风!我立刻想狂奔而去。

    但这时的我已没有力气迈动脚步了。我只有竭力凝神定气,希望看到那个背地质包提着吉它的男人的脸。偏偏一个女人走到那个男人和我之间,她手里莫名其妙地挥动着的一条纱巾,正好挡住了那个男人的脸。随后一辆公交车停靠在车站,我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上了车,然后车子开动了,消逝在蓦然亮起的路灯之间的车流中。

    我目送着一切走远,我感到自己的心在下沉,不停地往一个无底的地方沉下去……


    那天晚上我去了米米家,每当我心里的事情装不下时,我就会想到米米。

    米米家的门虚掩着,我一推开门,就看到米米满面泪痕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昏黄的灯光下,米米好象老了十岁。

    我惊异地看着米米。

    没等我开口,米米就说,“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米米告诉我,老神去了西藏,他要在那里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自生自灭。他觉得爱成了他的笼子,他要到大自然中去找他的自由。临走时老神只对米米说了一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米米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这么全心全意地爱他,他却说我的爱是他的笼子。

    我默默地看着米米。

    米米的背后是那幅硕大的曾让我羡慕不己的油画,那画面上是一对变形的男女,围着一个巨大的火堆起舞,男女的脸上有一种飞扬的神彩。我记得第一次看到这画时,米米不无得意地对我说:“这是老神为我画的。画的名字叫《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 那时米米告诉我,“爱是一种很美的能让人升华的东西。为了它我可以去生可以去死,它让我刻骨铭心,它让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的存在。在它的照耀下,我认为那怕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东西也会变得美丽起来。它让我挥不去、割不断,它浓缩了时间和空间,它让我感到有了它今生再无所求。” 米米说着,脸上也有那种画上的女人一样飞扬的神彩。

    我怎么也无法将那个脸上也有那种画上的女人一样飞扬的神彩的米米同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我的心里极度迷茫。

    这时米米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于是我便默默地离开了米米家。

    从那一天起,我觉得自己已在海水和天火里煮过了。

    因为无故旷课,这件事情的后果就是我休学一年。

    在休学期间,我开始自学大专的自考课程。一年后,我回到了学校。后来师范毕业时,我差不多同时也拿到了大专自考的毕业证书。

    现在想来,十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就象一面远方的旗帜,在多梦的日子里随风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