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从懂事起，就被教育，你是一个男人。男人就是强者的代名词。当他想哭时，他会被告知，男儿流血不流泪。当他困惑时，当他无奈时，他会被告知，好男儿开弓有回头箭。当他失败时，他会被告知，好男儿要拿得起，放得下。就是他想跪在地上喘息一会儿，他也会被告知，男儿膝下有黄金。有人说，这不过是理想化的，传统文化意义上的男人，并不是现实生活里的男人，真正的强者只是他们中的一小部份人。对大多数男人来说，他们不过是一个凡人，但当他们不能，或者无法取得成功时，恰恰没有人向他们指出该如何面对，该如何承受。他们也就只能以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姿态来表现男人的所谓气度。而心理上呢？一旦肚子里装满了被打掉的牙齿，还能再容得下什么？
    在现代生活中，在社会、事业、家庭的压力下，许多男人开始感觉到不堪重负。于是，有人呼吁——解放男人。
    为此，本刊记者约请了几位有关人士，对此话题进行了一次讨论。

    参与讨论者：
    轶夫，男，作家；
    刘莉，女，妇联干部；
    李子，男，大学讲师；
    百合，女，记者；
    笑秋，男，本刊记者。

关于男人
    笑秋：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让大家就“解放男人”这个话题各抒己见。两男两女，在人数上是势均力敌的。为了保持数量上的对等，我就不参加讨论这个话题了。我只作为一个组织者，抛抛砖头就行了。说到解放男人，我希望大家能尽量谈得全面一点，从对男人的认识，家庭的男人，生活的男人，以及男人需不需要解放等各个层面去看问题。现在我们就从对男人的认识开始。哪一位先来？

    轶夫：大家都不吭声，我就先说几句吧。记得有位作家说过，几千年来，从一个男人出生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便开始接受男性文化的塑造。他们不断地被告知，男人在事业上应该卓有成就，生活中应该温存体贴，各种重担面前要勇于承担，各种磨难与委屈面前要默默忍受。于是男人成为传统文化的产品，同时也成为传统文化的牺牲品。男人不再被看作是有血有肉有情感，能哭能笑也能生病的肉体凡胎，一个“忍”字写就了男性文化的精髓。我们的文化在努力地把男人视为特殊材料制作的。可悲的是，许多的男人明明被这种文化压抑，却自觉或不自觉地承受着，且不流于言表。

    刘莉：我觉得轶夫对传统文化意义上的男人理解是很片面的。从他的说法来看，那是一种“英雄”的概念，而不是平常男人的概念。就我的看法而言，我觉得在现代社会中，男人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男人。如同女人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女人一样。男人同女人是对应的人。在如今的社会，生活以及家庭里，男女基本上是平等的，并不存在特别给男人制造的压力。虽然在社会角色中，男人的比重大于女人，但因事而异。难道女人就没有压力吗？轶夫谈的那种男人，已上升到英雄的高度，这和平常人无关。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问题，就成了“解放英雄”了……

    李子：对不起，我打断一下。刘莉女士，你不是男人，所以你可能不能感受到一个男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导。我不否认刘莉所认为的轶夫所谈男人文化的英雄概念。事实上，绝大多数的中国男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接受的正是这种“英雄概念”教育。否则，那里会有“望子成龙”一说。当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成为这种“英雄男人”，这正是一种教育概念上的误区。正是这种误区，才使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座谈。我们谈的要解放的，就是这种被“英雄男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平常男人。

    百合：我觉得男人就应该有着“英雄气概”，刚强、伟岸是男人的本色。正如柔情似水是女人的本色一样。否则，世界上清一色柔情似水，那还分什么男女？正是男女的不同，才需要有两性的互补，所谓阴阳调和嘛？难道这种“英雄气概”不给男人，反要给我们女人？要这样的话，岂不是你们都变成“娘娘腔”了？是不是你们压迫我们几千年压迫成习惯了，才让我们解放几天就觉得特委屈、受不了了？可我们才刚刚有了点“半边天”的感觉……

    轶夫：还半边天呐，我们都快暗无天日了。

    笑秋：好了，再说就跑题了。各位的“玉”确实都很精彩。反正秉着盲人摸象的宗旨，这个部份就告一段落吧。下面我们换个角度，从家庭的角度去谈谈。

关于家庭的男人
    李子：说到这里，我是感概万分。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关注女性的解放。女性走出了厨房、家务、家庭。但同时也造就了一批好逸恶劳的准贵妇。现在你到大街上去问问，不会干家务活的女性，特别是二十几岁的女性，比比皆是。男人开始进入家务的误区。前些年，曾大力宣传过许多家务活玩得团团转的所谓模范丈夫。偏偏忘了那些解放了的女人在做些什么。这样片面地理解女性解放，导致了女性并未在社会中取代男性，倒是许多或许会在本行业有所作为的男性走进厨房的深渊，且无法回头。出现了男性女性的二律背反现象。

    轶夫：我知道那些解放了的女性在做些什么，她们都去逛商场了……

    刘莉：我不同意李老师的说法，每个事情都有它的正反两面。你不能因为个别现象就一竹杆打死一船人。家庭是双方的，应该能者多劳，何况现代女性都有自己的事业。将现代女性只仅仅用于家务，就有点封建的大男子主义了。

    李子：刚才百合小姐不是说了，男女有所不同吗？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就是女主内男主外嘛。

    刘莉：为什么就不能女主外，男主内？

    轶夫：问题不在谁主内，谁主外，而在观念和心态上。你看许多女性的选择配偶的观念并没有脱离旧的传统，但在进入婚姻角色后又成了超前的女权主义者。

    李子：不错，在现实生活中，被认为是真正男人的，大都是在某个领域取得相当成就的人，这些人正是在诸多女性心目中的第一择偶标准。一些无所成就的男人，在日后的夫妻生活中，便成了嫁错人的代名词。而千百年来一直以强者自居的男人不堪忍受，除了拼命赚钱，或挖空心思向上爬之外，还能如何？我有一个朋友，他白天在一家公司上班，晚上利用自己的特长做了一份兼职。但他在家里每天一早起来还要做好一家的早餐才能去上班，下班回来再做全家的晚餐。兼职回来还要开洗衣机洗衣服。他老婆嫌原来的工作工资低，退职在家闲待。就这样，他老婆还不满意。因为她的目标是老公一年内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公司。为此，她激励他的办法是，在拥有自己的公司之前，不与他做爱。

    轶夫；这个故事有点残酷。我有个朋友，他的事情正好与李子说的故事相反。我那个朋友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他自己有一家公司，且生意很火。但他妻子却对他十分不满，认为他整天忙着工作，一直冷落着她。她希望丈夫能停掉公司，整日相厮守，直到终年，那怕是粗茶淡饭，布衣芒鞋也无所谓。这个男人每天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面对的就是妻子这样的抱怨。每天，他也就只能以苦笑报之了。

    百合；怎么听起来好象男人都可怜兮兮的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李子：如今是只有书中才有颜如玉了，现实中纵有“红袖”相伴，也别指望她添香，不“添乱”就是烧了高香了。

    刘莉：我发现今天二位男士都有以点盖面的习惯，这样的情况在现实生活里不过是个别现象。绝大多数中国女性还是有着劳动妇女的传统美德，任劳任怨……

    轶夫：我在体验生活时，发现了这样一个现象，以前的家庭暴力，一般是指家长打小孩，男人打老婆。而现在的家庭暴力有不少的却是女人打老公，有的下手还特黑。趁这个机会我正好请教一下在妇联工作的刘莉女士。妇联多年来一直被女性亲切地称作“娘家人”。女人被老公打了，娘家人自然会出现。但女人打老公，不知娘家人会如何？

    李子：是不是象刚才百合小姐说的那样，你们都压迫我们几千年了，也该我们威风威风了。

    刘莉；我们在工作时，确实也遇到一些这样的情况。只要我们收到投诉，我们都是认真对待的，对打老公的女性，我们也是秉着批评教育的原则。当然，触犯了刑律的，就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了。不过我要强调一点，这种现象还是极少数的。
    轶夫：我还想请教一下刘女士，在你接触到的范围内，将上面谈到的各种个别现象，极少数现象加在一起，笼统地按人口数做个比例，一千个人当中能不能有一个碰到上面说的任何一种情况？

    刘莉：我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统计比较，不过我想，可能有吧。

    轶夫：一比一千，确实是极个别的现象。如果放在全国十多亿人中间，也绝对是一小撮。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维方式，一千人中一个，十多亿人中便有一百多万，要是将这一百多万人集中起来，就是一个大城市了，一个苦主的大城市，相当于一个小的国家。

    刘莉：你这是诡辩……

    笑秋：各位，拜托，千万不要打起来。各位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人，还是在嘴皮子上较量吧。看来的确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是是非非，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理更长。现在，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社会的男人。

社会的男人
    轶夫：有人用铁柜装玻璃来形容男人，这话有点道理。从男人的角度来看，外表是坚强无比，但内心却很脆弱。许多现代男人心理差不多都快成易碎品了。我有一个朋友，一个很实在很平凡的男人，但他妻子对他要求过高，且单位领导和同事也一直对他寄与厚望。他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次都是事与愿违。长期以来生活在这样的压力下，他的心理不堪承受，最后精神失常了。

    李子：也许这是我们现存教育所忽视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来自传统环境。许多男人从一开始，便被要求树立一个伟大目标。以前有这样的风俗，儿子满百日时，长辈会拿出一堆东西让他抓。抓中的东西，便决定了他一生的目标。随着这样的目标长大，一旦认识到自己其实与别人没什么不同时，这样的成长过程对心理的影响可想而知。我有一个熟人，从小到大一直被认为是日后有远大前程的人。但到现在，都近不惑之年了，他仍无所作为。偏偏他还不能从那个远大前程中醒来。家里的事不愿做，单位里的工作也是能推就推。他说他是做大事情的人，不能为琐事所困。弄得家里、单位对他都是怨声载道。后来，他只有能避就避，一天到晚躲到公园里和那些退休的老人和象棋为伴。

    百合：各位，我怎么听起来好象是诉苦大会。你们男人个个都是被压迫者，我们女人都成了黄世仁、南霸天了？

    刘莉：不管男人觉得压力有多大，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现在仍是一个男性占主导的社会。从这个角度说，男人的压力更大的程度是男人自己造成的，不能加到女人的头上来。我不否认一些男人存在这种那种的压力，可我们女人就没有压力？对那些承受不了压力的男人，只能怪他们自己脆弱，且不能正视自己，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李子；两位女士可能对我们的意思理解有偏差。我先声明一点：一是关于男人的社会压力，我们没有说这是由女人带来的。这种压力首先是来自传统理念。这种传统理念一直在无形中潜伏在社会各阶层的意识里。以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比较，如果他们同时摔了一跤的话，当然是在没有摔伤的前提下。人们对女孩更多的是哄她，劝她。而对男孩大都是说：不哭，男儿流血不流泪，这就是潜意识里的教育差别。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人心目中，对男人的社会要求和女人是绝然不同的。在社会行为中，男人不成功，很自然地会被认为是无能。女人不成功，人们只会说，她是个女人嘛。这就是社会大众对男女两性要求的差别，这在无形中就拔高了对男人的要求。男人不能失败，失败就是无能。这种看法对男人是不公平的。持这种观念的社会大众有男有女。所以并不能单纯地理解在女人身上，男人也是一样。第二点，我觉得今天谈论的解放男人，并不是象解放初解放女人的那种说法。那时解放女人是指从女人的家庭地位，社会地位的角度来说的。解放男人需要的是一种更具包容性的观念，是指解放男人的心态、心理而言。

男人是否需要解放
    轶夫：现在，我们是应该提出解放男人了。在两性之间，女性一直叫着要跟男性平等。当然这正符合了世界“平等自由”的潮流。但这种平等一放到实处，往往就建立在她们的角度。在生活上，她说你是男人，凡事要迁就着她。家里该她说了算，外面的事你去做主好了。一到外面，掏钱买单的是你，免费搬运工还是你。体力则无所谓，毕竟男人雄壮。苦的是她们订的规则：“工资全交，剩饭全包，家务包干，爱好全抛。”当然她们振振有词，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末了，还要求男人要“敏于行而纳于言”，这简直是人间又一个“不平等条约”，而男人还不能出声，唯有跑断腿拼命赚钱。别以为你会赚钱就够了，还有大把事等着你去“敏于行”呢。老泰山要找个地方钓鱼，丈母娘要到那家医院检查身体，小姨子要换工作……所有这些事情只要有一件办不好，你就只能睡沙发去。但睡醒后这些事你还得接着去跑。她的话不是圣旨，但起码是政策。你只能无条件“贯彻落实”。否则让她真生了气，搬回娘家小住几天，就有你好看了，陪尽笑脸不说，说不定娘家人还来个“再培训”。男人都活到这份上了，再不解放怎么得了。

    百合：轶夫老师这是在借自己说事吧？我对此深表同情。

    刘莉：轶夫说的这种现象是有的。但我在工作上接触得较多的还是不少男人在外花天酒地，包着二奶三奶。有的还连生活费都不愿给家里。在家里做甩手掌柜，什么家务活也不干的还算好的了。一说吧，这些人还一肚子委屈，什么我工作压力大，需要放松了。生意上的应酬，没办法了。说到底，这些男人不过是不想受到管束，不想天天洗澡换衣服，不想有女人嫌他脚臭强迫洗脚换袜子。你看他们的委屈，什么社会只是“阴盛阳衰”？女人的天空太多了。女人对男人要求太高了，要有貌、有才、有钱、有权，我们被这些期望压迫得抬不起头了。我身上全是烟火味，我已经沦落成家庭“煮男”了。听了这些抱怨，你就可以看出，他们要的是随时能跟朋友一起喝酒、神聊，想玩到什么时候就能玩到什么时候。要恋人情人但不要老婆、婚姻。要女人不要太挑剔但自己可以对女人百般挑剔。要女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要过得舒舒服服但不要自己动一根手指头。总之，要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一句话，这些人就是要行使自己的权力但不想负一点责任。

    百合：对，男人不能宠，一宠就坏事。他们就象火一样，稍不注意就往外窜。 我在采访时也接触过不少这样的事情。这样的男人也真不是个东西。没钱时老婆是个累赘，有钱时看着老婆乏味，有了大钱又要换口味。不管好这些人，岂不是赔了夫了又折兵？

    刘莉：象这样的男人，一解放那还得了？

    百合：我同意，男人一解放，乱套了。

    李子：我不同意二位的看法。我在前面已经讲过了。解放男人只不过是从心理、心态上而言。只是希望从社会、家庭、生活、事业上给他们解除禁锢，让他们对准自己的位置，更好地发挥自己。而不是简单地从一些行为上来判断男人和女人的是是非非。真是驴唇安到马嘴上去了。我们谈解放男人是还男人的本来面目，把后天强加在他心态中的东西去掉。让他作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纯粹的男人，更好地发挥自己。并不是说解放男人，就等于让男人骑到女人头上去。就像不是解放女人，让女人骑到男人头上去一样。尽管存在一些男人或女人骑在对方头上的现象，我们不能因此杨五郎棍扫一大片吧。

    笑秋：由于时间的关系，今天就谈到这里了。各位今天的表现都很精彩。在此谢谢了。由于事先声明我不参加今天的讨论，所以听到各位的妙论时我都只能强压谈兴。现在，我想对大家说一句话：我早就是盼星量，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了。

结 束 语
    面对着整天忙着追求，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的男人。面对着忍辱负重，辛苦一天之后回到家里还要接受诸多不满，抱怨的男人。面对事业无成，被人，甚至是被家人不屑的男人。面对心高气傲，却一事无成，且又不甘流于平凡的男人。我们该说些什么？我们该做些什么？或许我们面对他们，那怕万般滋味在心头，但临了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或许我们面对他们，虽然心里万般踊跃，却又无力一肩挑起。或许，我们能做到的，只是默默地祝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