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还没有到。
    你一遍又一遍地呢喃道：我害怕，我害怕。
    那个索套已经系起来了，它悬在洞房的门口。索套上缠着一层金箔，两个穿红色棉袄的老妪呲牙咧嘴地站在门槛上，一同扶住那个索套。两老妪眼眶深陷，有青幽幽的苔蔓自里面滑落出来，那上面有虾子，虾腿上套着锁链。你站在远远的地方就认出了，那锁链是你父亲佩戴过的手镯。你的父亲是去年一个下小雨的日子失踪的。
    你不住地喊着：我害怕，我害怕。
    这时，洞房后面有一个人在叫着你父亲的名字，并且说时辰快到了。
    洞房后面是间虚假的房子，白纸糊的。它曾经一夜间，就是你母亲死去的那个夜里，由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两老妪在后山焚烧了的。同时焚烧了的还有一条被子。很早的时候，你的母亲就是躺在那条被子上生下你的。
    你还不知道今夜的新郎是谁。
    你的脑海中总记着那次旅行。那次旅行很不平常，一路上是你和你的父亲。半夜的时候，天空突然亮起一轮太阳。阳光在静静的夜空中亮了整整一刻钟。你们原来是迷路了，这一刻钟的阳光照耀你前面的一切。你和你的父亲走进了一个村子。你们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在你们来到的前一天已全部死去。唯一的生命就是东巷的尽头有一个瞎眼的老猫，它仅仅只会呻吟。
    是神灵引导你们来到这瞎眼老猫的身边。
    这一个夜里，你睡得很香。你在梦中见你的父亲变成了一只红色的老鼠，瞎猫亲昵地用两只宽平的手掌抚摸他的前胸。后来，他们干脆钻进了门后面原先的一个主人用来盛饭的竹篓子。你听得嘻嘻唆唆的声音。是的，你在梦中还听到了，他们极愉快地说：这样真好！
    整整一夜，你的梦中，在那个屋子外面，在整条东巷，成群的红色的老鼠窜来窜去。同时你还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这世界真有趣。
    第二天，那个屋子连同整个村子一同消失了。你的父亲异常兴奋地站在你的身边。你仔细地打量着你的父亲，你看到他的胸前有一片湿湿的。你假装和他逗耍。你的手有意识地触到了那一块湿湿的前襟。当你的手移开时，你惊呆了。那湿湿的前襟成了一面透亮的镜子。那只瞎眼老猫在里面惊诧着双眼瞪着你。
    这次旅行结束后不久，你的父亲就失踪了。
    洞房门口那两个老妪见你远远地颤抖着。她们一齐丢下索套，返身进了洞房，转而又站在门口，两人的嘴上各咬着一只红色的老鼠。他们的目光不再那么凶狠，而是带着一种微笑的光。那微笑在邀请你，要你过去点燃她们唇间的红鼠。她们说：这是鞭炮。
    你浑身发抖，不敢近前。
    这时候，后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时辰到了。
    两老妪站在门边，洞房门正中空出一个大口子。一会儿，新郎官出来了，他带着一个老黄猫的面具，向众人点点头，然后，将头伸进那个早已悬好的索套。一老妪随手拎起绳套进了洞房。
    你依旧说着：我害怕，我害怕。但是，时辰已到，便不由你说写什么。另一老妪走过来，将嘴里的红鼠插入你的领脖子里。这红鼠就在你的胸前叽叽地攀爬叫唤了。
    此时你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失去了。你云一样飘进了洞房，魂离魄散地站在婚床前。
    屋里却已没有了别的人，只有你和床上的新郎。
    你掀开帐帘，掀开那个黄猫面具，那是一个红色的老鼠，你也认了。你完全失去了自己，无知无觉地躺下去。一会儿，那老鼠在你的耳边低语：
    我是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