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他就是我的父亲。
    西山坡历来就是荒芜的。那个长发纷披的老人在一个月色朦胧之夜肩着一条粗大的马尾从山脊上飘然而过。这山便注定了什么也不会长。
    村民是一些死去又复活的盲童。他们全都穿一条红肚兜。男孩女孩日日夜夜脸对脸或者背对背地念一句古老的咒语。他们把一切都想象成凤凰,一种飞厌了这穹宇而后便只有一门心思去寻一棵挺拔大树的凤凰。
    西山坡的夜被蛛网密密地覆盖着,这令人不可思议。然而,人们难以逃避。凡是现实中的,他们都难以逃避。
    他是我的父亲。他留着一对不发育的小孔作为眼睛,在坡顶上,半睁半闭地看漫山遍野的故事怎样长绿或者泛黄。
    坡下有一条永流不止的河。那个小岛曾经被挂上花环。然而,一夜间,花环都不见了,整个的小岛成了一种颜色,并且由方而圆,变成了一种坟墓的形状。
    那小岛上时常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那声音对坡上的盲童们构成了一种威胁。坡上的人蜷伏在一起。每个人都咬掉自己的一点舌尖,使得大家的声音都差不多的浑浊。在这种浑浊中,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荒凉的山坡是极少有雨的。这一日却奇迹般地下着雨。雨的形状如古时的钱币,有菱形有方形,当然也有圆形。这些雨砸在坡上便砸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盲童们凭着声音搜寻着这些小坑,然后用一种极精巧的工具挨个小坑地剔出一点泥浆。这泥浆是红色的,他们看不见。他们把一点一点的泥浆塞进自己的鼻孔。然后,雨就停了。所有的人重新聚在一起,一齐向着一个古老的瓷钵喷嚏。
    这瓷钵中装满了那种红色的泥浆。
    盲童们达成的一种默契此时此刻就要变成一种美妙的现实了。
    他们又一齐将坡所有的古币状雨块搜寻来,和着红色的泥浆搭成了一个非常精致的鸡舍。
    鸡舍达成后,他们在男孩中选出岁数最大的;在女孩中选出年龄最小的。这一对并排站着,一齐向着鸡舍撒了一泡非凡的尿。
    坡顶上,我父亲的双眼此时闭得严严实实。事实上,他此时却是看得最真切。
    这时候,鸡舍里传出一种奇妙的声音,一种鸡雏脱壳的快感和喜悦弥漫了山坡。
    次日清晨,从鸡舍里一路走出六只玲珑的鸡雏。它们还不是凤凰。但是,在这个时候,那个披散长发的老汉从空中走过来了,他苍然大笑道:此凤必死,若不死则覆地。
    父亲的瞳仁散开了。他怎么会死去的呢?他的左眼一遍遍地问右眼;右眼也一遍遍地问左眼,终于没了答案。
    那披散长发的老汉竟在不远处吹起了口哨,且见他肩着的马尾此时尾毛纷纷扬扬地脱去,飘散在空中形成一种捉摸不定的奇怪的回流。这回流廻荡着湍急的马蹄声,但是不见马鬃。所有的马蹄幻觉般光溜溜没有一丝儿毛。父亲整个的身子此时沦陷在远方的一片沼泽地里,这点谁也没有想到,只有父亲,他感到了那浩浩荡荡的马蹄阵正轰轰烈烈地向沼泽滚去。
    天快塌下来了。
    太阳,无畏的太阳正旋转着走到了西山坡上。
    坡上的盲童们惶恐不安地一齐伏倒在地,任阳光肆意地在他们背上蹂躏。
    父亲的瞳仁重新聚合,一双眼睛张大且滚动起来,象是两只巨轮,朝鸡舍碾过来。
    没有一点声音。那些将成为凤凰的鸡雏们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那些盲童永远贴在西山坡上,身躯植入了泥土。
    披散长发的老汉孤独地去远方了。
    马蹄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父亲整个地如巨龙般腾越起来。
    然而,父亲的两只眼睛再没有回复,它们真正成了两只小岛滚落到坡下的小河里去了,溅起的水雾一般飘向西山坡,沐浴着那些倒下的盲童。
    一直荒芜的西山坡奇迹般地长起了一个年轻的森林。森林里又有了鸡雏,有了飞鸟。但是,一直没有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