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 奶
 

    我家为什么要请一个伙夫?我不知道。
    这伙夫很奇特,每天一大早起,打开灶膛,放进一把柴点燃,从此就一直到深夜都烧个不停。他不管锅里面有没有东西,他只管烧他的火。因而,我们家的那口锅就总是通红通红的。
    我的祖母对此伙夫倍加看重。
    祖母在一道走廊的尽头摆了一张婴儿睡的竹床,然后自己整个地塞了进去,从此便整年整月地躺在里面。
    仅仅是每天一次的白鼠们用一根尿布连接起来的绳子牵引这带轮子的竹床去看红红的锅和在灶前不停地添柴的伙夫。
    伙夫每天不停地烧火。他也曾经同我的家人一起同桌吃饭。但是,有一次,我们家来了一位客人,餐间让伙夫为客人添一碗饭,伙夫低头不语。一会,他把自己空空的饭碗推到我面前,说这碗饭留着下餐在吃了。从此,伙夫就独自在灶前吃饭了。
    为此,奶奶心里很不悦。
    有一个时期,伙夫还未受到奶奶的器重。奶奶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竹床上逗了一天的蟑螂。这蟑螂银色的身体,鸣叫的声音如玻璃棒敲击。奶奶愉快地闭上眼睛,让蟑螂在她的手臂上攀爬。不久,蟑螂顺着奶奶的袖管爬了进去,奶奶的腋下有一只香袋。关于这香袋有一个故事,故事很美。总之,这香袋不是我爷爷送她的,或者说,不是我现在的爷爷送她的。现在的爷爷不是我真正的爷爷。
    那个时候,奶奶十三岁,在她老家的后山坡上放羊。羊群中有一头特别健壮的公羊,它哞哞叫的声音真是响彻山谷呢。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满山坡没有别人。奶奶热得光着身子坐在树荫下。她极少如此。那头公羊正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当时,奶奶的身子刚刚发育,浑身是银亮的光辉。那公羊哞哞地叫着过来了。奶奶以她纤柔的手抚摸它。她不知道,她轻柔的手掌下此时涌荡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激流。太阳可以灼的坚岩熔化,那阳光冲击一切。奶奶神圣的母性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不知不觉中唤醒了一颗石头。那公羊原是一块磬石,自爱磬石边立着一棵千年不育的铁树,后来,铁树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尽管那女人不一定是我的奶奶。磬石在一夜间哭倒了一堵坡,有一个牧羊的老汉进了山来,这石头便混杂在羊群中,成了一头健壮的公羊。
    公羊举起前蹄扑向了奶奶。奶奶的天空云起云涌,雨落了下来。就一会的时光,云雨之中,一株绯色的小苗便吐出两瓣叶尖来了。公羊温情默默地舔着。那小苗没有枯萎,羊水在它的根部无声地孕育着它。
    后来,这小苗长成了一株茁壮的大树。这树下又招来一群纷飞的鸟,这鸟中有我。我曾经飞过,很累。如今想真正地歇一会,待阳光照耀金山之时,再去飞舞一番。
    奶奶在竹床上梦见了一个神圣的声音,那声音早年震撼过山谷,震撼过奶奶的心灵。
    那头公羊后来在奶奶的一次生日庆典上给宰了。并且,奶奶在灶前站了一天,羊的身子却仍然坚如磬石难以咀嚼。客人们因此抱怨了奶奶,说她是个无用的女人,
    当天夜里,奶奶的梦里出现了一口红红的铁锅,谁也不敢走近灶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