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有一个地方没有去过,于是,我决定要去一下。
这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从生下来就一直在我的家里,住久了,越发觉得乏味,越发觉得没有意思。我的家没有房子,只是在还没有认定的四个角种着四棵树。
树长得很不好。
我的家里零零乱乱地摆着胳膊、腿和肝脏之类的玩艺。这些都是被人遗弃了的,是我的母亲从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那里拣来的。母亲从来就吝啬,以至一粒米掉在地上也舍不得让给耗子吃,还要拣起来在衣角上蹭一蹭然后噶嘣一声咬个脆响。
母亲就是如此。她从来不穿衣服,两只丰胰的乳挂在腰际。母亲习惯于在刮风的时候站在靠西的那棵树下,脸朝向更西的地方。日子久了,我便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原来,我有几个哥哥,他们都是还没出世便死了的。他们抱怨母亲让他们死得太早。他们常常哀号。
风雨之国一条法律:凡哀号者必为狼为长虫。
我的哥哥们就都成了狼成了长虫。但他们还是哀号。
终于,我的母亲以她伟大的母性领悟到了,哥哥们是因为从未吮吸过她的奶水,他们饥饿的哭声瘦条条的。
于是,风风雨雨中,母亲便都站在向西的那棵树下。此时,她整个的灵魂都死去了,但是,此时她整个的;灵魂又都活着,在更伟大地活着。
我是否应该自豪呢?有这样一个母亲。
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你来了,赤条条地来了。你告诉我,你有一个美丽的房子,你每天的每天都住在那屋里。你说你不敢出去,因为,你美丽的屋子外面时常有悲惨的号叫,是狼是长虫。它们罪孽般地附着在你的窗前,伏在你的门槛下。
我默默地听着。我听着,只是默默地听着。我不动任何声色。我不能让你知道那是我的哥哥,是我母亲养育了的生命。
你不止一次地说着你的美丽的屋子。
我一遍一遍地听着。
仅仅因为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我的家就这四棵树。
那些肝呀肺呀的东西其实我不想要。
我只要一个思想。
我终于厌倦了。就这样,我答应了你,去你那美丽的屋子里走一趟。
一种尝试或者一种冒险。
母亲不作任何表态。她有一种负罪感。她总说欠人的太多。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是母亲!
在一个风雨之日,母亲站在那棵向西的树下哺育着她的孩子们。我轻声走到她的面前,我知道,她正沉醉于一种忘我的境界里。但是,我还是说了声:我走了。
母亲的心灵震颤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就在她闭眼之后,她的双乳涌出的便不再是香甜的乳汁了。我的哥哥们此时打口吮吸着的是母亲苦涩的血水。
哥哥们疯狂地吮着。终于,母亲倒下了。那棵树轻轻地倒下,绿叶盖在她的身上。
吮血的长虫和狼浑身血热。它们的目光电一样射向我。
我仓惶地逃了。
你的那幢美丽的屋子却关闭着所有的门窗。
我只好坐以待毙。那长虫绻着我的身躯。那黑狼粗糙的舌苔将我的脸一层层血糊糊地掀去。
母亲在我的家里化作青烟了。我也终将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