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对我说:“我死了!”然后,他就在我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说:“这椅子怎么是白色的?”
他点起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慢悠悠地喷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以及那一个个圆圈,对我来说都太熟悉了。似乎他就是我。此时,他和从前一样的,眼圈依旧红红的,胡子拉碴,仿佛可以用镰刀割下一大把。他的头发很长,黑蓬蓬地披在肩上。他曾经多次无奈地说过:“我的肩就只能挑起这么些头发。”
我,在屋角上背靠一堆书坐着,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我从不抽,只让它自己熄灭。
“你认识我吗?我不叫某某。”他说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中国很小也很大,我出去转了一圈,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又不能按照原路往回走。你懂吗?”
“我不懂。”
“那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你会懂的。你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那地方很穷,田畴贫瘠,道路狭窄。唯一让我热爱的是我的奶奶。奶奶就是故乡,故乡就是奶耐。如今奶奶躺在村前的一条山垅里,平静得连岁月都不去打扰她了。小的时候,我在那里放过牛,还有一个小妹妹扮成的媳妇,我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都说以后长大了要去老远老远的地方,生好多好多的小孩子,让他们都叫我们做奶奶。”
我发现他吐出的烟圈变得沉重起来了,满满的压向他,牢牢的缠住了他,覆盖了他。
“我日夜都想着要回到故乡去,但是,回去了又有什么呢?故乡,除了土屋就是土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你死掉了。”
“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死和生是一样的。我回不了过去,只有往前走,让另一个我进行另一种活法。”
“但你依旧是你,烟圈、鞋子、身体都还是原来的你。”
“同一双手可以干出不同的事情。你懂吗?”
我真的什么也不懂。在我的这二十个春秋中,我也从乡下来到城市,除了从母亲手里接过钞票到商店里去买所需要的东西,其余的什么也不懂。那一天在剧场里,挨我身边坐着一个女孩。她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爱你”我也不懂。真的,一切都不懂。后来,我回到家,面对雪白的墙壁,也没有什么后悔。就这样。
“可我真的是死了。”那人又说:“我没有了任何朋友。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要把一件东西给你。因为我没有孩子。曾经有一个女儿,但她没出生就死了,成了一块血红的肉。听那姑娘说,这女儿很漂亮。”
“需要保密吗?”
“不!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你可以给一个人看。”
“这样,我还是不懂啊。“我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成了一支长长的烟灰。我轻轻地一弹指,烟灰落在我漂亮的皮鞋上。
“我这就走。”
小屋又归于死一般的岑寂,只有我的心在这墙角扑扑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