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姐
 

    这一根管道是怎样成为我的家的呢?我的确弄不明白,但这是一个现实,我无法抛弃。
    我的姐姐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同时,她还懂得很多道理。奶奶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教她,说天下最美的女人应该嫁给英雄。
    我们家住的这根管道自西向东放着,力赤道不是太远。
    战争在赤道进行,全是男人。他们的战争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战争的时候,天底下的女人都祈祷男人不要死,并誓言愿自己上阵以换下很可能死去的男人。她们都以为战争是因为她们而爆发的。
    那些女人终于没有上过战场,即使最激烈的时候。整个的天空步满男人痉挛的脸孔和残缺的四肢。那些血红红点点地在天空闪烁成夜间的星星。无数的灵魂相互拥着又相互撕杀而后又相互拥抱。大地对于他们已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然而,女人们依旧只能手挽着手,在旷野在那片平静的旷野里唱祝福的歌。她们可以倒下去,如一瓣瓣衰萎的花,或者重又灿烂重又在梦中开放到男人的胸前。
    那些女人没有上过战场。
    战胜了的男人被同样战胜了的男人拥戴。
    那些巨大的手开始抚摸我家住的那根管道了。管道上原来有一格格小窗。那些手不停地在窗口抚摸。我的姐姐紧紧地拥着我。她无声的呻吟充满了一种喜悦。她羞涩地拥着我,眼睛却看着那些小窗,第一双手第二双手第三双手第四……
    那一双手将捧起天下最美的脸?
    窗外有风。在英雄的队伍里有英雄吗?
    那些手一双双颤抖着移开去,伴着沉重的声音,哭声、笑声,还有那心灵中死一样的岑寂声。
    千古不朽的太阳在赤道上嘎嘎地碾过,留下一道谁也无法填平的沟壑。
    姐姐终于没有嫁出去,窗口却全闭合了,如网罩着。姐姐背窗而坐,她慢慢地把新婚礼服上的扣子一个个地摘下来。
    先生,你死亡的躯体悬在炉火上。
    是谁在外面这样跟我说话?我向北的窗口缝隙飘进来一丝儿凉意。我的身上撒着梦中的雪花。冰凌儿敲击出好听的音乐火热火热地烘着我晶莹的躯体。
    我听到了那个人在外面跟我说话。我想知道他是谁。
    母亲向我走来,她一直站在门后那扇厚重的帘子下,前襟落满了尘土,那把古铜色的钥匙掩映在尘埃后。她向我走来,极轻地摘下那把钥匙放在我的手心,又移去我身下的炉火,示意我开启面前一扇小小的窗。
    我从这窗口走了出去。那个声音却一直近近地在我的前面。我跟随着她进入了一个竹林子。这竹园四周挂满了旗幡,却又星星点点地悬挂了许多彤红的灯笼。
    那一个声音是否会向我昭示出什么呢?我期待着。在我家的那根管道里,我已许久麻木了神经。该怎样?会怎样?所有的思想似都如那一把钥匙古铜在一层厚厚的尘埃下。
    且看谁将点化我!
    天竟又下起了雨,雨声盖住了引领我来的声音。那美妙一刻间化作一丝空落在我的心口。我在密密的竹叶间寻觅着,在那雨水浸不烂的旗幡下搜索着。什么也没有。
    灯笼里的灯光还耀眼。
    我独自痛苦地坐了一会儿,只好退出那个竹林子。走到林外,我一头浓密的黑发脱落了。我的眉毛胡子脱落了。我的衣服脱落了。我的浑身的尘埃脱落了。
    那个我期盼的能够昭示我的声音没有出现。
    我只好往回走。
    天下没有战争了。英雄也没有了。我的姐姐将怎么办呢?她不可能嫁出去了。那么,我奶奶说的话也是不可信的咯?我不愿承认。
    我站在管道外,那把钥匙却让我丢失了。我分明记得是捏在手里的,但的确是丢失了。我才又想起,我身外所有的东西都脱落了。
    我站在外面进不了家,就静静地听家里的声音。
    这丫头的肉还真鲜呢!
    真不愧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啊!
    幸好让那傻儿子离开了我们。
    也是的,他的肉可不见得有这样美。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呢?
    我如狂怒的狮子般在管道四周窜动,却寻不到一扇门抑或一扇窗。
    姐姐被他们吃掉了!
    赤道上那条深深的沟壑依旧裂开着。天边过来一群人马,他们在沟壑边厮杀起来。一具具尸体连同战马一起滚进沟壑,但是,沟壑依旧未能填平。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高高地骑在马上。
    那人无法跨越沟壑过来,他朝这边高声喊着:
    我——是——英——雄!
    英雄已经来了。姐姐,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