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株株地拔着葵花地里那些还没有成熟的葵花。
这些葵花是去年冬天种下的,到今年冬天仍然不见成熟。
这世道真的变了,变得让人更加不敢相信,包括爱情。他非常痛苦。他迎着村前那条小河一直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曾经有一个人也从这河远去的,临走时,给他留下一句话:你将来需要什么,请来找我。为此,他去找过那个人,但是,最终还是又回来了。
他是否找着那个人,我们谁也无法知道。
一到黄昏,他便坐在村前的那棵苦楝子树下,每天如此。坐在他身边的是几个穿裤衩的小孩子。有一次,他告诉小孩们: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跟她说我已经死了。
这些小孩永远没有长大,他们害怕长大,惟恐一长大就有了很多的事情,以致把这句话给忘了。
终于,有一个美丽的少女来了。苦楝子树下坐着重复千万遍地做着游戏的小孩们。她走近小孩身边,伸出手在每个小孩的头上轻抚着,不出声。是的,她根本没有问及他的事,她仅仅只是抚摸每一个小孩的额顶。这些小孩忽然间全长出花白的胡须和头发。
小孩们沉重地喘着气,四散而去,扬言要找出他们的孙子孙女们来。那美丽的少女右手轻轻一挥,说了句:一切都是假的。
这村子正中的一间屋子里住着一位白发老太。她今年一百岁了。她听到这句话便慌了神。她拄着拐杖走出屋向每一个人打听:我这一百岁是真的吗?而每一个人又都问她:我是我吗?
他此时正在后院小屋里种一种树。这树没有叶子,所有的根须都长向空中,果子深深地埋在地底。他想做一种比较,和那些葵花比较一下。他的葵花怎么也不见成熟,尽管阳光明媚。
那个百岁老太得知他在种这种树,便疑疑惑惑地走来。当站在他面前时,他陡然变得高贵和自尊起来。她用小指甲在眼眶里掏着。一会儿,她掏出一个戒子样的东西。她端倪片刻,然后朝她吹一口气,这小东西变柔软地展开了,成败一座独木桥样的姿势。在桥头,有一只蚊子喷绿色的血,并且唱螃蟹常唱的那种歌。老人眯缝着眼,挺得意。她又吹了一口气,那些东西便融化了,成了一滴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闪了一丝儿光,便永远地不见了。
百岁老太走到门口去,又回过头,轻蔑地看一眼他,挤出几个字,他没有听清楚。他感到很不安。于是追过去,在门框上,他看见那几个字俨然刻在上面——明天和今天一样。
他非常想哭。他坐在他的树下祈祷,希望他的树能够迅猛地生长,哪怕是要把自己的房子撑破。他很想让人知道:天底下有一种这样迷人的树。其它的,他就不要了。
那个女人肯定能够发现这棵树是他种的。
但是,这株树永远地没有长出去。
天地还在运转。后来,有消息说天边有了战争,那里的人为了躲避战争灾难而四处逃命。还听说,过几天,他们就会来到这里。
他的葵花,他的那株树完全地没有如愿地长成。
他就做在他的屋子里。他的屋子渐渐地膨胀起来。不久,这屋子竟然宽阔得令人不可思议。他的葵花地,他的那一株树完全地被罩在屋子里了。他不曾这样企求过。但是,现实却变得如此了。那些难民日益迫近了,他非常地害怕。
他一方面为了逃避,一方面为了寻一个借口。他想让自己沉沉地睡上一宿。待远处不再战争,待那些难民回去后,他再醒来。这样,身边将发生的一切他都不会知道。他非常非常地希望事情会是这样。
但是,没有。
他怎么也睡不着,即使外面已经很黑了,他也还是没有睡着。他愣愣地望着月亮挂在窗口。就在此时,他真真切切地见那少女在他窗前向他挥手。他无法抗拒地走了过去,并且将窗户撕开,让女子进屋来。
何不换一种生活方式?她一近来就这样说。然后,她把自己胸前那两个最美丽最神圣的东西摘下给他。
这世界会不会平等呢?他们闹不明白,但他们希望是这样。
他深情地看着她受伤的双乳,步步退去。然后,他走向那一片葵花地,把那些没有成熟的葵花统统地拔掉。
他们倆就依偎在那株树下,依偎成两颗果子,渐渐地埋进了地里。
不久,远方的那场战争烟火熄灭了。所有的难民又都回去重建家园。但是,有个我们还叫不出名字的人知道,他们将有一半的人要死在回家的路上。真正回家的将会是一些新的生命。
那些长起了花白胡须和头发的男孩和女孩从那扇撕裂的窗口进来了。他们在做一种游戏,他们活活地撕扯出百岁老太的肋骨,用来做接力棒,比赛看谁的队伍倒退着走得更快,胜者可以将老太的皮肤拿去做旗帜。
但是,最终的结果是双方都赢了。于是,这世界还没得安宁。